本书标签: 现代  年龄差  教官     

自寄

就他一个

二月的最后一周,周砚在整理抽屉的时候翻出了一个旧信封。

那天下午阳光从南边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了一层持续的暖色。她正在整理书桌抽屉里那些积压的文件,准备把一批已经过期的旧材料处理掉。抽屉的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贴胶带,只是折了一道插进去,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移动过。她把信封拿起来翻到正面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字——收件人处是她自己的名字,寄件人处是空白的,日期是两年前她刚从学校毕业回到锋芒不久。

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一页纸。纸张比普通的信纸略厚一些,边缘裁切整齐,没有折痕。她展开纸页的时候看到自己两年前的字迹——比现在略微潦草一些,笔画之间的连接更随意,每一行的长度不太一致,有些地方挤在一起,有些地方空出了半行。内容不长,写了大约大半页纸。

“周砚,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是很久以后了。我现在刚从学校回来不久,培训部刚起步,驻场那边还在跑流程,项目统筹那边还没有影子。每天都很忙,但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这些东西到底能不能做成。没有人告诉我答案。我只能一边做一边等。如果你现在还在做这些事,说明当时没有放弃。如果你做得比现在好的话,那说明坚持是对的。如果你已经不做这些事了,那也没关系,至少你试过了。”

末尾没有署名,只在最后一行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她坐在桌前把那页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银杏树在二月的冷空气中伸展着,光秃的枝条在偏白的光线下呈现出均匀的深灰色,末端的芽苞比上个月鼓了一些,有几颗的尖端已经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她把那页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又翻回正面看了一遍那几行字,然后把纸页折好放回信封里。

当天傍晚,她坐在水渠边那把椅子上。椅面在她的重量下微微下沉,和地面之间保持着已经被坐过无数次的精确角度。银杏树的枝条在二月的暮色中伸展着,光秃的枝干在最后一层天光中呈现出清晰的轮廓,枝条末端的芽苞比上周又鼓了一些。她坐在那里,感觉到二月的晚风正从田野方向吹过来,穿过枝条之间,在皮肤表面留下了一层清透的、带着初春气息的触感。水渠的水面在暮色中泛着一层细碎的亮光,边缘处的浮叶在水流的推动下缓慢地移动着。她坐了一会儿,感觉到傍晚的光线正在她面前缓慢地变化着,从浅金向暖橘过渡,再向灰蓝过渡。那棵树的轮廓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枝条之间那些新裂开的芽苞在最后一层天光中泛着一层浅淡的亮色。

她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把椅子留在原位,沿着走廊走回了新房间。她推开房门的时候,董震正坐在桌边翻看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她在对面坐下来,把那份旧信封放在桌面上。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没有打开,只是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她说:“两年前写给自己的。在抽屉里翻出来的。”他说:“写的什么?”她把里面的纸页取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推回她面前。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她坐在对面,把信封收起来,夹进了笔记本的夹层中,然后翻开那本新笔记本,在右边那一栏的末尾添了一行:“二月,翻出旧信封。两年前写给自己的信,关于培训部起步和驻场跑流程。内容已验证。”她写完这句话之后在行末画了一个小圈,然后把笔放回笔筒里。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训练馆。方远正在带队做早训,她站在记录台旁边看着训练开始,等训练结束后才走到他旁边。他正在收器材,看到她走过来就直起身来:“周姐,有事?”她说:“两年前我刚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写过一封信给自己。昨天翻出来了。”方远站在器材架旁边,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那时候培训部刚起步吧?”她说:“嗯。刚起步,驻场那边还在跑流程。”他把手里那副护腕挂回架子上,然后继续收剩下的器材。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办公楼。

当天下午,她坐在房间里把那封信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窗外的阳光从南边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了一层偏白的亮色。她把信纸翻到正面,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她没有在那封信上添加任何新的内容,只是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夹进笔记本的夹层中。她翻开新笔记本,在右边那一栏的末尾又添了一行:“二月,旧信归档。不做回复。”她写完这句话之后在行末画了一个小圈,然后把笔放回笔筒里。

周六上午,她去了趟镇上。阳光从偏南的角度照下来,在街道上铺开了一层偏白的亮色,行道树的树冠在二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浅绿色,边缘被偏斜的光线勾出一道细碎的亮边。她沿着街道走了一段,经过林薇店门口的时候看到店门开着,里面坐着几桌客人,方远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饮料,正在低头看手机。她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街角的水果摊上买了几斤橘子。摊主还是那个中年女人,看到她过来就从筐里挑了几个颜色最亮的递给她,称完之后用纸袋装好,袋口扎紧,递到她手里。她拎着袋子沿原路返回,经过林薇店门口的时候没有停,直接走回了锋芒。

她推开房间的门,在桌前坐下来,把橘子放在桌面上。窗外的银杏树在午后的光线下保持着完整的轮廓,枝条在风里持续地晃动着。她翻开笔记本,在右边那一栏的末尾又添了一行:“二月,与方远、林薇在镇上一带活动。各项事务按既定节奏持续运转。”她写完这句话之后在行末画了一个小圈,然后把笔放回笔筒里。

她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把今天处理完的事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封旧信已经在笔记本的夹层里落定了,和之前那些收到的信件放在同一个位置,不需要被回复,也不需要被转发,只需要在那里。她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院子里那把椅子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干燥的木质哑光,椅腿和地面之间的接触点保持着固定的位置和角度。水渠的水面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色的亮光,边缘处的浮叶在水流的推动下缓慢地移动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窗外的银杏树在午后的光线下保持着完整的轮廓,枝条在风里持续地晃动着,边缘被偏斜的光线勾出一道细碎的亮边,像是正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确认着这个季节已经完整地进入了它的过渡阶段,而她手边那些正在持续运转的路径也已经在各自的轨道上找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