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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宁

就他一个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周砚回了一趟家。

她是周六上午出发的。出门的时候天光已经亮透了,四月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在街道上铺开了一层持续的暖色,行道树的枝条上已经长出了新的叶片,颜色从初春的嫩绿过渡到了更稳定的绿色,树冠的密度接近完整,在风里保持着持续的晃动。她开着车沿着熟悉的路线穿过镇区和城郊,窗外的田野在四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片均匀的浅绿色,作物已经长到了齐膝的高度,在风里形成了一层持续起伏的覆盖,像是有人在大地上铺开了一块正在被缓慢翻动的浅绿色地毯。车窗半开着,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和清透,和冬天那种干冷的触感已经完全不同了。

路上的车不多,她开得不快,在限速内保持着稳定的节奏。经过镇口那个岔路口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那条路通往她小时候常去的那个集市,现在路口多了一块新的交通指示牌,上面标注了往镇中心和往县城的方向。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开,车子穿过一段两旁种着行道树的道路,树冠在路面上投下了持续变化的阴影和亮纹,在挡风玻璃前方交替出现又退去。

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她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才推开车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然后她沿着楼梯走上去,在门口停了一下才抬手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王芳站在门里,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痕迹,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门口:“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早点准备。”周砚说:“临时决定的,想回来看看。”她换了鞋走进去的时候,周建国正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切好的菜,冲她点了一下头:“回来了。”她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客厅里的陈设和之前一样——沙发上铺着那条洗过很多次已经有些褪色的沙发巾,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屏幕上正在播午间新闻。

午饭的时候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一盘红烧鱼和一碗排骨汤。鱼是早上买的,肉厚的地方被刀划了几道口子,浇了一层酱色的汁,上面撒了些葱花。周建国坐在对面,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碗里,没有说话。王芳在旁边问了几句锋芒的近况——驻场那边忙不忙、食堂的伙食怎么样、训练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每天都有——她一一答了,没多说,也没少说。窗外的阳光从阳台上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了一层持续的暖色,覆盖着碗沿和筷尖,在汤碗的表面形成了一层细碎的亮光。她低头吃着饭,感觉到家里的味道和食堂的味道不一样,但又都在同一套熟悉的逻辑里,不需要额外的适应。排骨汤炖得很透,萝卜块已经半透明了,入口即化,她喝完一碗之后又盛了半碗。

饭后周建国去午睡了,卧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半掌宽的缝,里面有轻微的呼吸声传出来。王芳在厨房里收拾,水流和碗碟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形成了一层持续的背景音。周砚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听着那些声响持续地回响着,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空间里形成了均匀的覆盖。她翻开手机看了一眼消息——方远发来了这周的驻场确认函,说已经放在她桌上了。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王芳收拾完厨房出来,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下,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你最近忙不忙?”周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正好,带着一层淡淡的茶香,在舌根处停留了片刻然后散开:“正常。春天到了,训练方案在调整,其他的事务按节奏走。”王芳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微微凹陷了一下,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想什么。周砚看着茶杯里浮在水面上的几片茶叶,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浅绿色的亮光,等了一会儿,然后听到王芳开口了:“你那个同学,林薇,上次在街上遇到她妈,她说林薇的店现在开得挺好的。”周砚说:“还行,比之前稳定了。”王芳点了一下头,停了几秒钟,然后又把话接上了:“她妈还问了你一句,说你现在在忙什么。我说你还在原来那边做事,挺稳定的。”

周砚放下茶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王芳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坐在旁边,像是在等她把话接过去。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感觉到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声响,然后开口:“妈,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王芳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阳台方向那些晾晒的衣服上,停了几秒。然后她说:“没什么,就是问问你。你现在这样挺好的,比前几年好多了。你爸也这么觉得,他就是嘴上不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没有加重也没有放轻,像是已经准备好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放到桌面上。她说完之后站起来,走到阳台那边去收衣服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衣架上的衣服在阳台的微风中轻微晃动着,她把一件件衣服取下来叠好,动作匀速而平稳。

周砚坐在沙发上,感觉到午后的阳光从阳台的方向持续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了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亮带,从沙发边缘向茶几的方向持续延伸。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感觉到茶的温度正在缓慢地下降,从入口时的温热逐渐过渡到接近室温的状态,杯壁的温度在她的指腹下持续地变化着,但始终保持着恒定的范围。她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已经擦干净了,碗碟整齐地码在沥水架上,台面上没有多余的杂物,抹布叠成方形搭在水龙头旁边的挂钩上。她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等着下午的时间以它自己的速度慢慢流过。

傍晚的时候她跟父母道了别。周建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茶,杯沿内侧留着一圈浅褐色的茶渍:“路上慢点。”王芳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递给她:“给你带了点家里的东西,回去自己热着吃。”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几袋冻好的饺子,袋口扎得紧,表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霜,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碎的亮光。她把袋子放进副驾驶座上,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王芳还站在单元门口,身影在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直到她拐过弯之后才看不见了。

回到锋芒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她把车停好,拎着那袋饺子走进院子的时候,方远正好从训练馆那边过来,看到她手里的袋子就停了一下:“周姐,回家了?”周砚说:“回去了一趟。”方远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没有多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了食堂的方向。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然后拐进了食堂的门口。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把饺子放进冰箱里,然后在桌前坐下来。窗外的银杏树在暮色中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叶片在风里持续地晃动着,边缘被最后一层天光勾出一道细碎的亮边。她翻开笔记本,在右边那一栏的末尾添了一行:“四月,回家一趟。父母一切正常,带回一袋饺子。”她写完这句话之后在行末画了一个小圈,然后把笔放回笔筒里。窗外的银杏树在夜色中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叶片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碎的亮色,像是正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确认着这个周末已经完整地走完了它的全部路径——从上午的出发到傍晚的返程,从家里的午饭到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身影,从厨房的碗碟声到那袋冻好的饺子,所有的节点都已经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1

段评

这章的氛围太舒服了,看着好安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