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最后一周,镇上开始有了年末的气氛。
周砚是周一早上出门的时候注意到的。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天光已经亮透了,但冬日的阳光偏白而薄,从东边照过来,在院子里的路面上铺开了一层没有明显暖意的亮色。她沿着走廊走向院门口,推开门的时候,看到街道两旁的店铺门口挂起了红色的灯笼,有几家还在门楣上贴了新的对联,红纸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鲜亮的色调。对联的纸张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又被胶带贴得服帖,在门框的两侧形成了对称的红色色块,和周围的灰墙形成了明显的对比。行道树的枝条上被人挂了一些小的装饰,有红色的绒球和金色的纸片,在风里轻轻晃动着,沿着整条街形成了一条断续的彩色线条,从街道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
她走过林薇店门口的时候,看到橱窗上贴了一张手写的通知,说元旦当天营业时间调整为下午一点到五点,其他时间照常。字迹是林薇的,圆润而整齐,纸张的边缘被胶带贴得平整,四个角都用透明胶带固定在了玻璃上,在窗框的内侧形成了一层浅浅的、持续的反光。她隔着玻璃往店里看了一眼,林薇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侧脸被室内的暖光照着,轮廓清晰。
她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经过镇上的小市场时看到有摊贩在卖年货,一筐筐的花生、瓜子和糖果摆在路边,有人在挑选,有人在跟摊主讲价。她站了一会儿,看到摊主把秤盘里的花生倒进顾客的布袋里,动作利索,袋口被扎紧之后递过去,在顾客手里形成了一袋圆鼓鼓的形状。她看那些摊位上码放整齐的货品在上午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持续的反光,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到了锋芒。
院子里的银杏树已经完全光秃了,枝条在冬日的阳光下伸展着,轮廓清晰,每一条分支的走向都暴露在视野中,从主干开始逐级分叉,末端的细枝伸向天空的方向。那把椅子还放在树下,椅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边缘处有几片被风吹来的枯叶,贴着椅面的缝隙,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浅褐色的轮廓。她走过去把落叶捡起来放在树根旁边的土面上,和之前那些已经落定的叶子叠在一起,没有坐下,沿着走廊走向了训练馆。
上午训练结束后,方远在训练馆门口叫住了她。他手里拿着记录板,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她看:“周姐,元旦前后的训练安排我调整了一下,十二月三十一号到一月二号休息三天,这几天没有安排训练。队员那边有几个说要回家过节的,我让他们提前把器材交接好就行。”周砚看了他一眼递来的排班表,表格上标注了每一天的安排和对应的人员名单,休息日的格子用灰色底纹标出,确认了每一项安排都已经标注清楚,然后说:“可以。你按这个执行就行。”方远合上记录板,转身走回器材室,把记录板挂回墙上的位置,然后弯腰检查了一下暖气出风口的温度。
当天下午,林薇发来一条消息,说店里想在元旦当天搞一个小型的跨年活动,晚上六点开始,喝点东西,聊聊天,问周砚有没有空过去。周砚坐在办公室桌前,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亮着。她想了想元旦当天的安排,日历上那天没有特殊标记,训练安排也已经确认过了。她回了一句:“可以,到时候我过去。”林薇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补了一句:“方远说他会来,杨卫东也说过来坐坐。”
周三下午,杨卫东来办公室送这个月的驻场记录归档。他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翻开封面确认了页码顺序,然后从第一页开始简要说明这个月的执行情况——所有班次都按时执行,轮换周期比上个月拉长了两天,队员没有出现迟到或临时请假的情况,设备清点记录也完整归档了。周砚听完了之后翻到签字页确认了,然后把文件夹放进了文件柜里。杨卫东在他要离开之前站在门口提了一句:“周姐,元旦那天晚上我过去林薇店里坐一会儿,你要一起吗?”周砚说:“我那天晚上也去。”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周四,十二月三十一号。白天和平常一样,早训照常进行,方远带队完成了当天的全部内容。队员们的状态稳定,训练结束后有人在收拾器材的时候互相说了几句关于假期的安排,声音不大,被器材架和墙壁之间的回声盖住了一部分。周砚站在记录台旁边把当天的训练数据写完之后,把记录板合上放回了架子上。她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一年最后一个月的训练记录和驻场排班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了每一项都已经完成了对应的归档——训练记录按周次排列,驻场排班表按月份归档,所有的备注栏和签字栏都已经填写完整。她把文件夹放回文件柜里,关上门,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偏南的角度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了一层偏白的亮色,覆盖着她手边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她翻开笔记本,在左边那一栏的末尾添了一行字:“十二月,全年训练记录归档完成,驻场排班表确认执行完毕。”她写完这句话之后在行末画了一个小圈,又在右边那一栏的末尾添了一行:“第一学期结束,成绩已公布,下学期材料准备完毕。”她在那行字末尾画了一个圈,然后在两行之间画了一条短横线,把它们分隔开来,又通过那条线连接在一起。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桌面的左上角,和笔筒并排靠着。
傍晚的时候她去了林薇的店。推开店门的时候,店里的灯光比平时更暖一些,林薇在窗台上加了几盏小蜡烛,烛光在玻璃杯里持续地跳动着,在窗面上形成了一层持续变化的暖色倒影。吧台上摆着几瓶新到的饮品,旁边是几碟简单的点心——花生、瓜子、几块切好的蛋糕——盛在浅色的瓷碟里。有人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声说话,其中一个她之前在分享会上见过,是镇上开书店的那个中年女人。周砚在窗边坐下来的时候,方远从吧台后面端了一杯热饮过来放在她面前,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递到她的指尖上:“林薇刚调的,试了一口觉得还行,你尝尝。”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带着一层明显的果酸和极淡的甜味。方远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没有多说话,只是坐着,偶尔看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街道。路灯的光在路面上铺开了一层持续的亮色,行人经过的时候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反复几次之后街道重新恢复了安静。
杨卫东来的时候带了一袋花生,放在吧台上让林薇拿去装盘。他在周砚旁边坐下来,三个人一起坐了一会儿,偶尔有人开口说一句关于天气或近期镇上变化的话,声音不大,在店内持续的背景音里保持着稳定的音量。林薇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自己的一杯饮品,在方远旁边坐下来。店里的灯光暖黄而均匀,覆盖着窗台和桌面之间的空间,也覆盖着每个人面前的杯子和碟子,在玻璃窗的内侧形成了一层持续的反射。墙上的时钟指针正在缓慢地走向十二点,每移动一格都发出细微的机械声响,在店内的安静中持续地响着。
周砚坐在窗边,感觉到这一年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走向终点。她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感觉到果酸的余味正在舌根处缓慢地散开。窗外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脚步声在路面上响了几下,然后被夜色收走了。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银杏树的方向——从这里看不到那棵树,但她知道它就在院墙里面,光秃的枝条在夜色中保持着清晰的轮廓。那棵树已经完整地走过了它这一年的全部周期——从春天的第一片新芽到夏天的完整覆盖,从秋天的金色叶片到冬天的光秃枝条。而她自己也从年初的评估阶段走到了年末的归档完成,从夏天的入学准备走到了冬天的第一学期结束。那些线条并没有因为季节的转换而中断,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向前延伸着,以固定的间距和节奏保持着它们的走向。
墙上的时钟走到了十二点。林薇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把店里的灯光调亮了一些,然后端出一个小蛋糕放在长桌中央,上面插了一根蜡烛。她点着蜡烛的时候火苗在空气中持续地跳动着,在桌面上投下了一层持续变化的暖色光影。店里的几个人围坐在桌边,烛光在每个人的面孔上形成了柔和的光影,把轮廓照得清晰而温暖。有人在数倒计时,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其他人跟着一起数完了最后几个数字。蜡烛被吹灭的时候有一缕烟升起来,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散开了。
周砚坐在窗边,感觉到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感觉到店内的暖意正在持续地覆盖着她的肩头和手臂,窗外的夜色保持着它自己的深度和宽度,而院墙里面的那棵银杏树正在夜色中以它自己的方式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