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确认之后的日子,锋芒恢复了平稳的节奏。训练照常,驻场正常,食堂准时开饭,院子里的银杏树在七月的阳光下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叶片在持续的风里晃动着,边缘被偏斜的光线勾出一道细碎的亮边。周砚每天早晚经过水渠边的时候,偶尔会往那棵树下看一眼,但多数时候只是从旁边走过,步伐和目光都保持着均匀的速度,既不刻意放慢也不加快,只是像确认一扇熟悉的窗是否还开着一样,远远地确认一下就继续往前走了。
周四下午,马建军打来了一通电话。
她当时正站在训练馆门口,靠着门框一侧,看着方远带队做最后一组体能训练。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在她身前的地面上铺开了一层均匀的暖色,把门框的阴影斜斜地投在她的鞋尖上。训练馆里的口令声和器械碰撞声在墙壁之间弹射着,形成了一层持续的底噪,均匀而绵长。队员们正在做最后一组冲刺跑,身影在深灰色的地垫上交替掠过,方远站在终点位置,手里的秒表随着每一名队员的冲线依次停表又启动,停表的声音在底噪中清晰地交替响起,短促而分明。
她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震动的频率比平时短促一些,像是有消息到达的提示音被调低了强度。她没有立刻拿出来,继续看着方远做完最后一组记录,直到他喊了停、队员们开始收器材、训练馆里的口令声逐渐回落的时候,她才走到旁边的阴凉处,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马建军的来电显示,她接起来的时候听到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比平时正经一些,语速也比往常略慢,像是正在措辞,正在把一段重要的话从头到尾过滤一遍,然后再放出来:“周砚,你方便说话吗?”
周砚侧过身,面朝着院子的方向:“方便。您说。”
“之前在省城提交的材料,复核结果已经出来了。”马建军顿了一下,那一段沉默的长度比正常对话的间隙略长,像是他在确认接下来的话应该怎么表述才合适,“但有一件事需要先跟你说明一下。复核过程中,发现还有一份补充记录没有归入档案。这份记录是当年另一个当事人后来补交的,之前一直没被发现。”
周砚握着手机,站在阴凉处的边缘,能看到阳光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面上铺开了一层亮色,与阴影之间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她站的位置正好在这条分界线上。“是什么记录?”
“是一份手写的任务纪要,署名是当年行动现场的另一位负责人,落款时间比正式档案里的记录早了几天。”马建军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平时略长一些,“如果这两份材料对照着看,时间线上的衔接并不吻合——纪要里的记载和档案里的记录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出现了偏差。把这两份材料放在一起看,整个事情的逻辑关系就会清楚地显示出不一致的地方。”
周砚站在阴影和阳光的交界处,没有往任何一侧移动。她听完了马建军说的每一个字,然后问了一句:“这个当事人现在在哪里?”
“在省城的医院。身体状况不太好,意识还是清醒的。”马建军说,“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可以亲自去一趟。他目前的状态还允许面对面沟通,但时间上不确定还能持续多久。越早去越好。”
“地址发我。我尽快去。”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训练馆门口的阴影边缘,没有立刻走回训练馆。阳光在她面前的空地上铺开了一层均匀的暖色,覆盖着水泥地面上的裂隙和草叶的尖端,一直延伸到水渠边的银杏树树冠下方。那把椅子的侧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暖色的亮光。方远从训练馆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板,看到她站在门口没有动,就放慢了脚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有急事?”1
这情节看得我好紧张啊
周砚没有移开目光:“要出一趟门,省城。时间还不确定,等定了跟你说。可能明天就走。”
“那训练这边我先盯着,你不用操心。”
“好。”
他转身走回训练馆。他的脚步声在门内响了几步,然后拐进了器材室的方向,在铁架和护具之间停留了片刻,紧接着是护具被挂回架子上的声音,金属碰撞的闷响,在空旷的训练馆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脚步声转向了训练馆的更深处,被墙壁和器材架吸收了一部分声音,逐渐变得模糊,直到完全融入了器材室深处的气流与金属之间回荡的细碎嗡鸣里。周砚没有跟着他进去,在门口多站了片刻,感觉到阳光正在她面前的空地上持续地移动着,把她脚边的阴影向一侧拉长了一小段距离,边缘与地面的纹理线之间的夹角正在缓慢地变化着。她沿着走廊走回了办公室。
推开门的时候,窗外的光线正好从偏西的角度照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斜长的亮带。那道亮带覆盖着她手边那杯凉了半天的水和摊开的笔记本,一直延伸到文件柜的底部,在柜门的金属表面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反光。她在桌前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到马建军发来的地址,点开导航看了一眼路线。车程大约两个半小时,不算长,但出发前需要把这两天的工作安排交接清楚。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收拾,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窗外水渠边的银杏树在下午的光线下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边缘被偏斜的光线勾出一道细碎的亮边,像一层正在被反复翻动的覆盖,从树冠的顶端向下延伸,覆盖着每一片叶子的边缘和枝干之间的空隙。那把椅子还放在树下,椅背微微倾向树根的方向,椅面上没有被阳光照到的部分依然保持着自己的形状和位置。
傍晚的时候,她把省城的事跟董震说了一遍。他们坐在食堂窗边的位置,碗里的汤还冒着细弱的热气,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层持续升腾的白雾。食堂里人不多,碗碟碰撞和低声说话的声响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交织着,在周砚放下筷子的同时被窗外的暮色接了过去。她说完之后他端着碗坐在窗边,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才放下筷子。汤碗在瓷面桌板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那个人是当年行动现场的负责人之一?”他说。
“马建军是这么说的。他说这份记录是他后来补交的,之前一直没有被归档,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在档案室未归类的文件堆里,直到这次复核才被发现。”
“他补交的时间点很关键。如果他当年不补这份记录,材料就不会出现在档案里。他补了,就说明他当时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才会用这种方式把它留存在系统里。”
“那你觉得我应该去见他?”
“应该。”董震顿了一下,“他愿意留下那份记录,就说明他等这个问话已经等了很久了。”
周砚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浅蓝向深蓝过渡,路灯已经亮了,在水渠的水面上铺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在水流的持续作用下不断改变着形状和方向,每一道波纹都在抵达岸边之前减缓了速度,然后被下一道波纹接替。食堂里的灯光在窗玻璃上形成了一层暖黄色的反光,把窗外的夜色隔绝在另一侧,只留下水面上被风吹皱又被抹平的光影持续地亮着。
第二天早上,周砚比平时早起了一刻钟。出门前她站在水渠边,银杏树的树冠在晨光中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叶片上还挂着露水,在刚刚升起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亮光,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被晨光勾出了一道均匀的亮边,在逐渐升高的光线中调整着自己的朝向和角度。她在椅子旁边站了片刻,没有坐下。风从水渠方向吹过来,穿过叶片之间,拂过她外套的衣摆,像一道正在持续调整方向的线,沿着她身后院墙的方向延伸。然后她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侧过头朝办公楼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台上没有出现她熟悉的身影。她继续往前走了,穿过院门的时候没有回头,沿着路边走向停车的位置。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拖出了一道斜长的影子,正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