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年龄差  教官     

旁枝

就他一个

堂叔走后的第二天,周砚在训练馆门口捡到一片完整的银杏叶。

那天早上的露水比前几天重了一些,地面泛着一层湿润的潮气。她走到训练馆门口的时候,看到那片叶子平躺在台阶旁边的地面上,像是被风刚好放在那里,边缘完整,没有卷曲,颜色是初夏特有的那种均匀的深绿色,没有枯黄,没有破损。她从台阶上下来,弯腰捡起那片叶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叶脉清晰,从基部呈扇形散开,每一条分支都延伸到了边缘,没有断裂。她拿着那片叶子在手里转了一下,感觉到叶面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潮气,像是刚从树冠上脱落不久,还没有被阳光晒透。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叶子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上午训练结束后,她坐在办公室里把上周的驻场记录翻了一遍。陈默送来的运行日志、杨卫东带回来的巡检报告、以及方远签过字的排班表,全部按日期顺序整理好,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确认了每一页的签名和日期都齐全,然后放回文件柜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铺开了一层均匀的暖色,覆盖着她手边那杯已经变凉的水和桌角那片刚放下的银杏叶。她伸手把叶子拿起来,透过光看了看。叶脉的纹路在偏斜的光线下呈现出清晰的分支,每一条线都在该分叉的地方分叉,没有多余的连接,也没有提前结束,像一封已经完成投递的信,收信人已经拆开看完了,现在正以它自己的方式等待着某种回应。她把叶子放下,没有再碰。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远在食堂门口叫住了她。他手里没有拿碗,像是刚从训练馆那边过来,还没有去拿餐具:“周姐,下午训练结束后我想去一趟镇上。林薇说新到了一批豆子,让我去尝尝,顺便帮她试一下这批豆子的研磨度。”周砚说:“那你去吧。下午的训练内容已经安排好了,杨卫东可以盯着。你回来之前跟他对一下第二天训练的细节就行。”方远说:“我训练结束后过去,晚上回来。”周砚说:“那你去吧,有事情明天再处理也行。”

下午训练结束后,方远果然准时出了门。他先在训练馆门口把当天的器材简单归位,把散落的护具挂回架子上,扫了一眼场地确认没有遗漏的东西,然后才转身往外走。他穿过院子的时候步子比平时稍快一些,但步伐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节奏,没有匆忙的痕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往训练馆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他走出去的时候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短促的轻响。周砚站在训练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然后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傍晚的时候她站在水渠边,银杏树的树冠在暮色中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边缘被最后一层天光勾出一道细碎的亮边。她想起今天早上捡到的那片叶子,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叶片的边缘已经微微卷曲了,颜色从深绿变成了略浅一些的绿,像是在脱离树冠之后开始缓慢地改变自己的状态,但仍然保持着它脱离时的形状和脉络。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叶子放回了口袋。

周四上午,她接到了一通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没有备注,没有归属地提示。她接起来之后,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一个中年男性,语气客气,说话之前先等了一拍:“您好,请问是锋芒安保的周总吗?我是董家那边的老亲戚,以前跟着董建国的父亲做过事,姓孙。”周砚握着手机:“您好。”对方继续往下说,停顿比正常对话略长一些:“我听说锋芒最近做了一单大项目,想了解一些情况。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听说你们势头不错,想问问看发展得怎么样了。”他说话的语气很客气,每一句话都以“方便的话”开头,像是提前打过腹稿,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合作需求或后续安排。周砚听完之后等了几秒才开口:“方便的话,你可以直接通过我们公司公开的联系渠道来了解。具体项目的细节需要走正式的对接流程,需要由项目方来确认信息是否可以对外提供。”对方说:“好,那我再联系。”然后挂了电话。1

段评

这片银杏叶细节好戳人

她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堂叔走后第一次有人通过董家那边的渠道来接触锋芒。对方来得比堂叔更随意,也更模糊,像是在试水温,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只是想确认这条渠道是否畅通。他说的是“了解情况”,但他没有提出具体要了解什么。他可能只是接到了某种指令,让她知道那扇门虽然关上了,但门旁边的缝隙依然可以透过一束光进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把这件事跟董震说了一遍。他端着碗在窗边坐了片刻,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这个电话不一定是有目的的。可能是有人听说堂叔来过,想确认一下他来过之后发生了什么。不是所有人都有堂叔那样的判断力和克制力,有些人只是好奇。”

“那他们是想通过这个电话来确认一个状态,确认锋芒没有被堂叔的来访影响,还是在正常运转。”

“对。所以不用特别回应,也不用刻意防备。他们想确认的状态我们已经给了——锋芒还在正常运转,没有因为堂叔来过而发生任何变化。那个电话不会再有后续了。”

周五下午,周砚在院门口遇到了林薇。她今天不是来送东西的,只是路过。电动车停靠在院门外的墙边,她没有下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另一只脚还踩在踏板上,隔着一道半开的铁门往院子里望着。周砚从办公楼出来正好看到她在门口站着,就走过去:“路过?”林薇说:“路过。方远说他明天上午去店里帮忙,我看看他是不是已经从院里出来了。”周砚说:“他还在训练馆,训练还没结束。”林薇说:“那我等一会儿。”她在门口靠着电动车站着,不再看院子里的方向,目光落在路口那排行道树的树冠上。

周砚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在门口安静地站了一会儿,风从水渠方向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和田野的气息,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继续向更远的方向流去。她们都没有说话,像是共同确认过的安静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林薇也没有催促,只是靠在电动车旁边,等了一会儿,直到方远从训练馆走出来。

他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时候,林薇从靠着电动车的姿势直起身来。她把车头朝前拨了一下,在朝方远摆了一下手示意之后,又朝周砚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然后推着电动车往前走了几步,跨上去,轻轻蹬了一下,骑了出去。她骑出几米远的时候方远已经走到了院门口,他停在门槛边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个拐角的距离,他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保持着原有的速度穿过院门,然后沿着街道的方向跟了过去。

院门口重新安静下来。阳光在地上铺了一层均匀的暖色,覆盖着林薇刚才靠过的那段院墙和方远刚刚跨过的那道门槛。风还在持续地吹着,从水渠方向来,穿过院墙和树冠之间的缝隙,在她站着的那个位置绕行了一圈,然后继续向前流动,像一条已经完成校准的线,把路口和院门之间的那段路面清洗了一遍,然后消失在她视野之外的拐角处。路灯还没有亮,但暮色已经开始从远处的田野方向缓慢地合拢过来,在她的脚边留下一层正在收窄的光线,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但她站着的那个位置依然保持着最后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