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周砚接到了一通来自董华的电话。
她当时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上周的驻场记录,把陈默送来的运行日志和杨卫东带回的巡检报告按日期排序放进不同的文件夹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铺开了一层均匀的暖色,覆盖着文件夹封面上的日期标注和她手边那支已经握了一整个上午的笔。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放下笔,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接了起来。
董华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特意压着音量打的,背景音很安静,看不到明显的室外杂音或车辆经过的声响,更像是在室内的一角拨通了这通电话。“周砚,有件事跟你说一下。爸那边上周来了一个人,是董家的远亲,论辈分算是董震的堂叔。他听说锋芒接了新区项目,想约董震吃顿饭。”
周砚握着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定。窗外的银杏树在上午的光线下保持着完整的轮廓,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着,边缘被光线勾出一道细碎的亮边。她在心里把这个消息过了一遍,然后问了一句:“他跟爸怎么说的?”
“他就说正好在这边办事,想顺道看看董震。多年没见了,想一起吃顿饭。”董华顿了一下,“爸没替董震答应,但也没有当面拒绝。他让我转告你们一声,去不去你们自己决定。”
“这个堂叔以前跟董震有过接触吗?或者跟您这边走动得频繁吗?”
“很少。董震当兵之前见过几面,那时候我还小,对他印象不深。退伍之后基本没有来往。他这次突然上门,时间点正好在你们项目落地之后。”董华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爸的意思是,去不去你们自己决定。爸不会替你们安排,也不会主动给他回话。你们要是觉得不合适,就直接说不方便。”
周砚站在窗边,看着水渠边的银杏树在风里保持着持续的晃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握着手机的手背上,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持续的暖意。她听到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办公室门口没有停留。“那这位堂叔有没有提到具体想聊什么?比如跟项目有关的事情,或者董家内部的事?”
“没有。只说想见见董震,吃顿饭。没有提任何具体的事情。”董华说,“但你也知道,如果只是单纯想叙旧,不会选在项目落地之后再来联系。他应该是在等着你们主动问他想聊什么。”
“好,我知道了。我回头跟董震商量一下。”
“行。那你们决定了告诉我一声。爸那边我先不回复,等你们的意见。”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窗边多站了一会儿。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把它握在手里没有放下,也没有急着收进口袋。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保持着完整的轮廓,树冠覆盖着水渠边的大片区域,叶片的翻动在上午的光线下形成了一层持续变化的明暗交替。这位突然出现的堂叔跟何宁、卓然不同,他不是通过行业渠道来的,也不是通过商业关系搭的线,而是通过董家内部那扇多年没有打开过的门过来的,站在门口敲了一下,然后又退回到门外等着。
她转身走回桌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来继续整理刚才中断的驻场记录。她把最后一份文件夹归档好,然后合上文件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拿起手机走出了办公室。
中午她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把董华的电话跟董震说了一遍。她端着碗在他对面坐下来,碗里的饭还冒着细弱的热气,在她说话的过程中持续地升腾着、消散着。她说完之后他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才开口:“这个堂叔我确实很久没见了。印象中他以前跟家里来往不算多,跟我父亲那边的关系也一般。他突然出现,应该不是单纯路过。”
“那他以前跟你们家有过什么交集吗?比如生意上的事,或者别的什么?”
“生意上的事没有直接往来,但他跟我父亲之间确实有过一段时间的关系。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疏远了。我不清楚具体原因,我父亲也从没主动提过。”
“那他这次出现,会不会是有人通过他递话?”
“有可能。但他先找了我父亲,说明他不想直接来找我。他想通过我父亲那边递话,让我知道这件事。”董震放下筷子,“如果他是想谈项目相关的事,以他的身份,直接通过行业渠道来接触反而更自然。他选择走家里这条路,说明他带来的话题可能跟锋芒的业务无关,但跟董家有关。”
“那你打算去吗?”
“先看看他有没有后续动作。”董震说,“如果他是真想吃饭,会让堂叔那边再联系我。如果只是递个话,那他不会再出现了。”
接下来的两天,没有新的消息。那位堂叔没有再通过董华递话,也没有直接联系董震。周砚没有去催,也没有主动去问。周二早上方远带队做早训的时候她站在训练馆门口看着,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暖色,覆盖着深灰色的地垫表面和墙角的线槽盖板边缘。方远的口令声在训练馆里回荡着,每一句都间隔着均匀的呼吸,短而清晰。她站到训练结束才回办公室。
周三中午她坐在窗边喝着汤,窗外的银杏树在初夏的阳光下保持着完整的轮廓。汤碗里的热气在空气中升腾着,从汤面上升起一层持续的白雾,在到达窗台高度的时候散开了。她听到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在窗台上形成了一小股持续流动的凉意,拂过她握着勺子的指节和手腕,然后消散在碗沿的蒸汽里。她放下勺子,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水喝完了,心里琢磨着这位堂叔的安静是否意味着那扇门已经关上了,还是说他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重新叩响它。
周五下午,董华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这一次他的语气比上次更平一些,像只是来确认一个已经到期的状态:“堂叔那边没有再联系了。爸说如果他下次再来,就由你们自己决定见不见。”周砚说:“好,我们知道了。”电话挂断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继续多想。
夜幕正在从院子尽头铺展开来,在水渠的水面上留下一层均匀的暗色。她站在窗边,看着路灯初亮的光正在缓慢地覆盖着院子里的每一处表面,从水渠边的地面开始,逐渐向墙角和训练馆的屋顶蔓延。她知道那扇门在她身后依然半开着,像一道还没有被完全拉拢的缝隙。它不属于任何一条已经落定的线,只是在她的侧后方保留着它的开口,让她在转弯的时候刚好能瞥见其中透出的光,却无法用视线穿过它看到对面完整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