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方远来训练馆的时候背了一个小包。
包不大,深灰色的,放在器材室角落的长凳上。他没有刻意藏起来,也没有特意提,只是训练开始前把包放在那里,训练结束之后又背走了。周砚看到了,没有多问。早训进行得跟平时一样,方远站在队伍前面喊口令,语气和节奏都没有明显变化。队员们按照流程完成了当天的全部内容,没有人注意到器材室角落那条长凳上少了一只包。
上午训练快结束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器材室的方向,那个包已经不在长凳上了。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空荡荡的长凳表面留下一道斜长的亮纹。她收回目光,在记录板上写下最后一组数据,然后放下笔,走出了训练馆。
方远站在门口,正在跟杨卫东交代下周的训练安排。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一些,但每一句都讲得清楚。周砚走过去的时候他们正好说完,杨卫东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方远转过头来看了周砚一眼:“周姐,那我先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
“好。”
他没有多说,转身往院门口走了。步子跟平时一样快,背上的深灰色小包随着步伐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他在院门口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解锁屏幕又放回去了,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路边的树影里。
中午林薇来了一趟锋芒。她没有骑车,是走过来的,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周砚正好从食堂出来,看到她站在门口就停住了脚步。
“下午出发。晚上的车。”林薇说。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那边发个消息。”
“好。”林薇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方远说他这几天训练交接好了。我就来跟你说一声。”
周砚点了点头。林薇在门口站了片刻,风从院墙外吹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掀动了一下。“回来之后店里忙不过来,可以叫他去帮忙。”林薇应了一声:“知道了。”她没有再多说,转身沿着来路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走出几步之后偏过头朝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方向。周砚站在门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在路口拐了弯,然后收回视线,转身走回了训练馆。
下午训练结束之后,方远没有在食堂吃饭。周砚路过器材室门口的时候,门已经锁了。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器材归位,地垫码好,连墙角的杂物都被清理过了。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食堂方向走。晚饭的时候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浅灰向深蓝过渡,路灯已经亮了,在水渠的水面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银杏树的叶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叶片边缘在灯光下形成一层细碎的亮边,像一排被光勾勒出来的齿痕,排列得整整齐齐。她坐在窗边慢慢吃着,碗里的饭和菜保持着温热。她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然后站起来收碗,在回收台旁边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食堂门口的方向。
周二早上,周砚到训练馆的时候,杨卫东已经提前到了。他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握着训练计划的流程单,正在低头核对。方远走之前把计划排到了下周,流程单上每个项目都标注了时间和强度要求,字迹端正。他抬起头看到周砚走进来:“方远走之前把计划排到下周了。我就按他的流程走,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再跟你说。”周砚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流程单:“不用改太多,按他的安排走就行。”杨卫东应了一声:“那我按原定流程展开。”他转身朝器材室走去,检查护具的库存量,然后开门让队员们陆续进来。
早训进行得顺畅。杨卫东站在队伍前面喊口令的时候节奏跟方远略有不同——比他的略快一些,停顿也更短——但整体的配合度依然保持得很好。队员们按照流程完成了全部内容,深灰色的地垫上覆着一层被反复踩踏后形成的磨痕,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哑光。周砚站在记录台旁边写完最后一组数据,抬头看了一眼训练馆门口的方向——阳光正从门外照进来,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亮色,边缘覆盖着门框的底部和地垫边缘的接缝线。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收到了陈远的一条消息:“明天下午的活动确认了,下午两点开始,大概到四点半结束。你到时候直接过来就行。”周砚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明天下午的时间在日历上标注了出来,之后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吃碗里的饭。
周三下午,周砚去了陈远的园区。春天的阳光从偏西的角度照下来,在地面上拉出斜长的影子。园区的步道两旁的草皮已经全部绿了,墙角的绿化带里新栽的灌木冒出了均匀的新叶。她沿着步道走了一遍,路面是浅灰色的透水砖,边缘铺了平整的草坪,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一排路灯沿着步道均匀地排列着,在午后的光线里还没有亮起来。
园区门口停了四五辆车。有人在门廊下站着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偶尔有一两声短促的笑。陈远站在入口处,正在跟几个人交谈,看到周砚过来就冲她招了一下手:“周总,先进去转一圈吧。”他示意了一下园区的方向,“里面现在能看了,走走感觉一下动线。”
周砚沿着园区的步道走了一圈。主路的格局清晰,从入口处笔直延伸至尽头,两侧的建筑外立面已经完工了,浅灰色的墙面上嵌着深色窗框。步道边的新植的树已经冒出均匀的新叶,隔几步就有一棵,在风中保持着整齐的晃动节奏,像一排正在被同时翻动的书页,边缘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她走回主路的时候陈远正站在门口等着,递给她一杯水:“下一次应该会正式一些,今天算是提前预热,先让大家知道这个地方已经成型了。”周砚接过那杯水喝了一口:“春季招商一般从几月启动?”“往年是四月,今年提前了。”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傍晚回到锋芒的时候,天色正在从浅蓝向灰蓝过渡。周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水渠边的银杏树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树冠的密度已经比春天初期增加了很多,能看出整片轮廓正在持续地向外扩展,边缘还在继续生长着。她站在水渠边看着那棵树,夜风正在穿过叶片之间,发出持续的声响。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周四早上,她收到了一条消息。是城东新区项目筹备组发来的,内容不长:“周总您好,上次交流之后内部做了初步讨论,想约您下周二下午再到项目现场来一趟,谈一下后续的对接细节。”她坐在椅子上,把那条消息读了两遍,然后转发给了董震,加了一句备注:“下周二下午,你去吗?”他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去。”
她放下手机,窗外的阳光正在从东侧缓缓铺展开来。她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感觉到阳光正在桌面上移动,从键盘的左侧移向右侧,覆盖着她手边那本敞开的笔记本封面。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银杏树的树冠完整、均匀、密实,叶片边缘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亮光。风正在穿过树冠,持续地翻动着叶面,像一条正在被持续拉开的线,正在从她站着的这个位置向外延伸,穿过院墙、田野和远处的树丛,抵达她还没有看到但已经知道即将抵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