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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候

就他一个

卫东的电话打来的时候,周砚正在训练场上带新学员做第一轮障碍穿越。她站在终点旁边掐表,手里的笔悬在记录板上方,眼睛盯着最后一个学员翻过最高的那面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接。等学员落地、冲过终点线、她低头记完数据之后,才走到场地边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柳溪镇的号码,她回拨了过去,靠在训练场边的护栏上等对方接听。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周小姐?”卫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上次通话时稍微轻松了一点,“孩子前天模考成绩出来了,比预期的好。再有一个多月就正式考了。”

“那挺好。他自己感觉怎么样?”

“他说发挥正常,心态也稳。我跟他提过暑假可能会出趟门,他也没多问,就说行。”卫东顿了一下,听筒里有几秒的安静,“等考完了,我这边的时间就宽裕了。到时候你们那边需要我做什么,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好的,我们这边不急,您先把孩子的事安排好。”

“那行,到时候我再联系你们。”

挂了电话之后周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训练场边上的老榆树叶子和水渠边的草叶都拨动了。几个新学员已经完成了第一轮穿越,正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方远在旁边指导其中一个人调整落地的发力方式。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回终点旁边继续掐表记录下一轮的数据。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去的触感和平时一样,数字一个一个写下来,字迹工整清晰。

午休的时候她端着饭盒坐在食堂窗边的位置。今天天气比前几天暖了一些,春末的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光亮。她低头吃了几口饭,听到旁边有凳子拉开的声响,然后董震端着碗在她对面坐下来。

“卫东的电话?”

“嗯。他说孩子模考成绩不错,再有一个多月正式考。考完之后他就有时间了。”她把那几句通话内容简要复述了一下。

“大概六月下旬到七月初。”董震把碗端起来,“还有时间。”他低下头开始吃饭,吃得很安静,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他端着碗的手背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方远今天带第二组障碍跑的时候,新来的小刘节奏稳下来了。”周砚说,“速度还是慢,但动作比以前顺了,大概再过两周就能跟着主力跑全程。”

董震夹了一口菜:“那就给他排下周的专项加练。”

“我排好了。周三和周五下午各加一组,杨卫东说他可以带。”

董震点了点头。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面上推过来。“这是林启明那边后来又发的一份东西,他整理旧物的时候找到的。”纸页展开之后是几行手写字,笔迹跟档案袋里的内容一致,像是同一本日志里撕下来的一页。内容不长,只有几行日期和时间记录,末尾有一行备注,字迹比正文潦草一些:“当日通讯线路于十七时恢复正常,异常未超阈值,未作记录。”备注后没有署名,但整页纸的纸张颜色、墨迹和纸质跟档案袋里的内容一致。

“他是什么时候找到的?”

“昨天晚上。他说这页夹在另一本笔记本里,翻到的时候才想起来。”董震把纸折好重新收回口袋。

“这页能说明什么?”

“它说明那天的通讯故障在当天傍晚已经恢复了,但上面报上去的时候说是持续了两天。一旦有人追问时间差,就会发现问题。”

周砚听完这句话想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阳光已经从桌面移到了窗户下方的墙壁上,映出一小块暖黄色的区域,边缘柔和。

下午的训练进行得平顺。周砚站在攀爬架下面看了一轮组合训练,陈默的动作稳定,李阳的节奏越来越接近老队员的水平,新学员的进度也在预期之内。她低头写完最后一组数据的时候,余光看到杨卫东正在帮一个新队员调整护具的松紧度,动作细致而从容。

她合上记录板走回办公楼的时候经过水渠边,银杏树的叶片在下午的阳光里呈均匀的翠绿色。树干比刚种下去的时候立得更直了,在微风里只轻轻颤一下顶端,不像最初移栽时那么容易晃动。她在树旁边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根部覆土的情况——土面平整,没有裂缝也没有积水。然后她收回视线,推开办公楼的门进去了。

傍晚食堂的灯亮得比平时早了一些。四月下旬天黑得晚了,但老吴还是按照老习惯把灯打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亮区。周砚端着饭盒在老位置坐下来的时候,看到林薇发来的一条消息,是一棵树的照片,拍的是市中心某条路边的银杏树,树干粗壮,树冠浓密,叶片在阳光下呈现出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绿色。配文写着:“路边看到的,等你这棵长成这么大,它应该跟你一样高了。”

周砚把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那可能要等好久。”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

窗外的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浓。食堂里的人渐渐散去,有碗碟碰撞和凳子拖动的声音从后厨那边传来,老吴正在收拾餐具。水渠边的银杏树的轮廓在路灯的光里被勾勒出来,叶片在夜风里微微翻动,像是正在安静地呼吸。周砚坐在窗边等着手机亮起来,不确定卫东下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也不确定那页附加的笔记最终会不会用上。但窗外的树还在原来的位置,根扎得比以前深了一点,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食堂会准时开饭,队员们会在训练场上集合。她低头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端着空碗站起来,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穿过亮着灯的走廊走回了宿舍。夜色很静,风很轻,那棵银杏树在路灯的光里站得很稳。她推开门,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拉了窗帘。一天就这样过完了,该做的都做了,还没有做的事情也还在那里等着她。明天还会再来,她也还会站在终点线旁边掐表、记录数据、打电话、等消息,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排着队向前走,跟她自己正在慢慢走过的路一样,不紧不慢地,从今天走向明天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