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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

就他一个

周五训练结束后,方远在老榆树下面喊了一嗓子:“今天食堂有什么好吃的?我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老吴的声音从院子那边飘过来:“炖了排骨汤,还有一锅红烧猪蹄!不够再炒两个菜!”

“够了够了!留点肚子明天!”

队员们呼啦一下全往食堂方向涌过去。周砚从训练场上慢慢走回来,身上还带着刚跑完障碍道时的热气。水渠边的银杏树在她经过的时候被风碰了一下叶片,她侧头看了一眼,苗子比上周精神了一些,新叶的绿色从嫩黄渐渐转深了。

她在树旁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覆土,土面微微干了一层,但底下的潮气还在。她正想站起来,余光看到董震从训练场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两张折叠椅。

“你拿椅子干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坐一会儿。”

他把椅子放在老榆树下面,拉开一把坐下。周砚犹豫了一下,坐到另一把上面。春天的暮色正在慢慢铺开,远处的田野被染成了一层均匀的浅金色,风比白天小了不少,水渠里的水声低低的。

“刚才训练最后一轮,陈默翻了五次墙。”她说,“一次比一次快。”

“我看到了。”

“现在稳定了。之前他还担心自己适应不了这个新场地。”她顿了一下,“其实很多人都会担心自己适应不了新地方。”

董震坐在旁边没有接话。暮色在他的轮廓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那棵银杏的顶梢。

“你当初来训练营的时候,”他开口,“担心过自己适应不了吗?”

“担心过。第一天跑三千米的时候我就想,完蛋了我肯定不行。”她笑了一下,“后来发现自己也能跑完,虽然慢一点。”

“你现在跑得不慢了。”

风又吹过来了,比刚才稍微凉了一些,带着水渠里的水汽和远处草木的气息。周砚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看着暮色从浅金慢慢过渡成淡紫。操场那边的队员们还在食堂方向,透过墙壁能隐约听到说话声和笑声,隔着一段距离,像背景音一样淡淡的。

“下周一就是审核了,”她说,“材料都准备好了。”

“我知道。今天下午你锁文件柜的时候我看见了。”

“那你明天还去场地看看吗?我想在审核前把所有设施再检查一遍。”

“去。早上七点。”

“那树还要不要浇水?”

“后天下雨,不用浇。”

周砚把这条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目光从银杏树移开,看向更远的地方。田野的颜色正在变深,傍晚的云层在西边堆积成了一条绵长的带状,边缘有些发红,往里渐渐变成青灰色。春天的傍晚就是这样的——不像夏天那么剧烈,不像冬天那么短促,就是安安稳稳地过渡着,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董震,去年的这个时候你在干什么?”

“在老场地。方远刚退伍来找我,说想一起干。”

“那时候你想过现在会变成这样吗?”

他想了想:“想过会变好。但没想过会好到这个程度。”

“那你觉得现在算好了吗?”

“算。”

他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算开始变好。”

周砚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下。她想起去年夏天自己站在商场门口吃那个化了的冰激凌时的心情——不是“我会变好”,而是“我大概就这样了”。现在她坐在这个春天的傍晚里,旁边有块刚铺好的训练场,一棵刚种下去的树,一把刚放好的椅子,和他并排坐着的距离。

“那等银杏长到比我们高的时候,”她说,“你还会坐在这里看它吗?”

“会。”

“那说好了。”

周砚低下头,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截塑料柄,是一支写备忘录的笔,笔帽上还沾了一小块干掉的泥土。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摸那截笔杆,然后把手抽出来,重新放在膝盖上。

风又吹了一阵。天色从淡紫变成了灰蓝,水渠那边的水面开始反射出路灯的倒影。食堂方向的声音渐渐小了,大概是有人吃完了正在散场。

“走吧,”董震站起来,拎起两把椅子,“明天还要检查场地。”

周砚站起来跟在他旁边往回走。经过银杏树的时候她又侧头看了一眼,树干在暮色里立着,叶子收拢了一些。她收回视线,脚步跟上了他的节奏,两个人走在暮色铺满的土路上,脚步声被草叶吸收了大部分,只剩下轻微的沙沙声。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随口说了一句:“你知道吗,银杏树如果种得好,第一年能长高十几公分。”

“十几公分。”

“十几公分不少了。按照这个速度,十年之后它就能遮住这个水渠。”

“十年之后你还会在这里。”

不是问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有区别,但周砚走在他旁边,听到这句话从风里落入耳朵的时候,脚步微微慢了半拍。然后她又加快了跟上,视线落在前方的路上。

“嗯,”她说,“会在这里。”

路灯已经亮了,光铺在土路上。两个人走出了场地范围,走进了锋芒院子的入口,食堂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的一大片。老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还有汤!谁要喝汤?”

“我要!”方远的声音紧跟着。

周砚推开门走进去,热气和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董震把椅子放在门边,跟在她后面进了食堂。

她坐下来端起那碗热汤的时候,暖气透过碗壁传到手指上。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但屋子里灯火通明,大家都在,有人还在添饭,有人在聊天。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看到董震在对面坐下来,也端起了他自己的碗。

她觉得这个春天有很多事情在同时发生——训练场建好了,树栽下去了,下个月的审核准备好了,大家也都在慢慢地变得更好。她不知道以后还会遇到什么,但至少现在,在这一刻,所有的事情都在顺着它该有的方向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