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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

就他一个

钟氏衍生合同的签字比周砚预想的更顺利。

上午十点整,她和董震准时出现在钟氏大厦二十八楼的小会议室。刘经理已经把合同准备好了,一式两份,翻到了最后一页,签字栏旁边的位置贴好了便利贴。周砚坐下来没急着动笔,先把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条款和之前邮件确认的完全一致,然后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合作愉快。”刘经理伸出手。

“合作愉快。”

董震站在旁边,在周砚签完之后也接过笔在“负责人”那一栏签了字。两个名字并排落在纸上,一个字体圆润利落,一个笔迹刚硬端正。周砚看着那两行字多停了一秒,然后把其中一份合同收进文件袋里。

走出钟氏大厦的时候阳光铺了满地,春天的暖意透过外套渗进来。周砚站在台阶上把合同副本举起来看了一眼阳光下的封皮,然后收进文件袋里,上了董震的车。

“签完了。”她说。

“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

“你出来的时候步子比进去的时候快,而且锁车门之前先拍了拍文件袋。”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动作,下意识地笑了一下:“检查一下有印章没。”

“有。我看见了。”

回锋芒的路上她靠在座椅里盘算接下来的安排。招聘计划下午开始搭框架,驻场队员的轮换表要提前一周排好,冷链那边的月度回访也该约时间了。她一样一样想过去,在手机备忘录里一条一条标好优先级。写到第三条的时候她停下来多看了一眼窗外——路边的绿化带里有一排新栽的樱花树,花苞还紧裹着,但枝条已经泛了一层浅浅的粉。

“你下午有什么安排?”她问。

“带你去看个地方。”

“又看地方?上次你带我去看河。”

“这次不是河。”

周砚侧头看他:“那你先告诉我是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每次都这一句。”

“因为管用。”

她没再追问,但心里攒了一点期待。车子穿过城区后往郊区的方向开,路边的建筑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从行道树变成一片一片的小树林,新叶在光里泛着浅浅的绿色。她开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田野的清新味道,混着一点潮湿的泥土气息。开了大概半小时,车子拐进一条窄路,在尽头停了下来。

周砚推门下车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拢到后面。她眯着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愣了一下。

是一片新翻过的土地。大概有两三亩,东面挨着一条干涸的小水渠,南边是一排老榆树,北边紧挨着锋芒训练场的围墙。整块地被翻得平平整整,新土的表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亮光。靠近路口的位置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牌,深褐色的,上面用油漆写着两个字——锋芒。

周砚在那块木牌前面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木头的气息和新土的气息混在一起。“这是……”

“新场地东侧那片闲置地。”董震从她身后走过来,“上个月跟村里谈下来租了。”

“租来做什么?”

“做室外训练场。障碍道、攀爬墙、战术演练区。”他抬手指了一下地块的分布,“北侧做障碍道和攀爬墙,中间留一条通道,南侧做成草坪,以后团建、户外课、或者夏天搞烧烤都可以用。最东边靠近水渠那一溜地,可以种一排树遮阴。”

周砚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脑子里自动出现了画面——新土上架起高低起伏的障碍墙,攀爬架戳在阳光里,草坪铺开一片绿色,夏天的时候风吹过来,树荫落在训练的人身上。她抿了一下嘴,把那个画面收好。

“你什么时候谈下来的?”

“上个月,你带训练的时候,我抽空跑了三趟村里。”

“三趟?”

“第一趟谈意向,第二趟看地界,第三趟签合同。”

“你怎么不告诉我?”

“想等签了再说。”他看着那块地,“万一谈不下来,说了也是白说。”

周砚站在地边上,没有急着往里走。她先在篱笆外沿着地块走了半圈,用步子丈量了一下大致的边界。脚下的土是松的,踩上去微微下陷,鞋底沾了一层褐色的细末。风继续吹,那排老榆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影子在地上跟着晃。

她走回董震旁边:“这地的面积大概多少?”

“两亩七。我量过。”

“北侧做障碍道,宽度留多少?”

“六米够用。长度从北到南做三十米。”

周砚在脑子里算了一下:“那还剩不少地方做草坪。”

“所以我说了,你定就行。”

她没急着接话,又走了几步,在南侧的空地上停下来蹲下,伸手按了按土面。土是潮的,翻过的痕迹均匀,底下应该加过肥。“这地之前是种什么的?”

“玉米。去年收了之后就撂荒了,村里正愁没人接手。”

“那租金贵吗?”

“不贵。一年几千块,村里只要求不能撂荒,种什么或者做什么都行。”

周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把整块地重新扫了一遍。阳光已经往西偏了一些,斜照过来把新土的颜色照成了暖褐色。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我问你——这块地上的障碍道和攀爬墙,你打算自己动手做吗?”

“大部分自己做。钢材和木料我已经找到供应商了,比外包便宜一半。”

“你连供应商都找好了?”

“地签下来之后顺手找了。”

周砚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你这块地的规划图,什么时候要?”

“不急。你先把招聘计划弄完再说。”

“我说的是什么时候要。”

他想了想:“下个月之前。”

“行。”她把手上的土在裤腿上拍了拍,“我回去先做一版初稿,月底之前给你看。”

两个人在地边上又站了一会儿。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翻新的泥土气息和远处隐约的草木味道。周砚站在他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天——春天的天空很高,云很薄,有一架小飞机拖着细长的尾线从天顶划过。

“董震,”她开口,“去年夏天我来的第一天,看到老训练营那扇铁皮门的时候,想过这里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想过的。”他说,“但没想过这么快。”

“那你想过这么快之后,还会更快吗?”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会。只要你想让它更快,它就会更快。”

周砚没有接话,继续看着天上那架飞机。尾线已经散了,变成一道模糊的白痕,慢慢被风吹淡。她收回视线看了一眼脚下的新土。

“那我要是想让它快一点,你会不会跟不上?”

“我会走在你前面一点,等你赶上来。”他侧头看着她,“这样你就不会觉得跟丢了。”

她站在风里,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她迈了一步踩上新土的地面,走了两步,转身看他在身后。“现在你在我后面了。”

“我走在你前面的时候,你从来不回头看。”他说,“所以现在你在前面,我也不会走丢。”

周砚站在那块新土上被阳光照着,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不急不慢,一前一后地走在春天下午的光里。

回锋芒的路上周砚把车窗完全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得头发到处乱飞她也没管。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刚才在脑子里转的规划思路记下来——“障碍道30m×6m,北端放置攀爬架,中间通道保留4m,南侧草坪预留树坑位置。”她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在最后一行加了几个字:“树种:待选。”

“你写什么呢?”董震问。

“规划图初稿。先把尺寸记下来,怕忘了。”

“你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你在旁边的时候差。”

他握着方向盘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她低头继续完善她的备忘录,写完之后锁了屏,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

车子进了锋芒的院子。院子里阳光正好,李阳和赵卫国在器材区整理训练设备,看到他们回来招了招手:“周姐!合同签了?”

“签了。”她下车的时候扬了一下文件袋,“晚上老吴说什么来着?加菜对吧?”

“红烧肉已经在锅里了!”

她往办公楼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经过门口那棵冬青树的时候顺手拨了一下叶子。进了办公室她先把合同锁进文件柜,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标题打了三个字——“新场地规划”。

她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树种:待选”改成了“树种:想种一棵银杏”。改完之后她放下手机,开始写招聘计划的初稿。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色。她写了几行字,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光线正在从亮白向暖橘过渡,春日的傍晚正在一层一层地铺开。

她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着。身后不远处,董震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来,是跟方远在确认明天训练细节,语气跟平时一样简短但清晰。她没回头,但知道他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