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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钉

就他一个

物流公司面试那天,董震在会议室坐了一个小时。

四个驻场候选人挨个进去,每人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表情各不相同。周砚在门口等着,看到最后一个出来的是赵卫国,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跟她挤了挤眼睛:“董哥问的问题也太细了,连轮班的时候手机放哪个口袋都要管。”

周砚笑了一声:“那你答得怎么样?”

“我说‘按规范放指定位置’,”赵卫国嘿嘿一乐,“他好像挺满意。”

最后一个人出来之后,会议室的门又开了。董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张写了字的纸:“赵卫国通过,李阳通过,陈默和新来的小周去第二梯队,先跟老队员实习两周再安排驻场。”

“陈默排第二梯队?”周砚有些意外,“他体能很好啊。”

“驻场不是体测,要的是临场应变和流程执行力。他现在动作还没完全改过来,遇上突发情况容易出问题。让他再练两周。”董震把纸折起来放进外套口袋,“面试结果你整理一下发给物流公司顾总。”

“好。”

中午的时候周砚去食堂吃饭,看到陈默坐在角落,面前的面条几乎没动。她端着碗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面试的事知道了?”

陈默抬起头,表情有些丧:“嗯。第二梯队。”

“不服气?”

“我体能排名前三,训练成绩也比赵卫国好,为什么他第一梯队我第二梯队?”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里面的不甘心。

周砚夹了一筷子面条慢慢吃完,然后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告诉我,如果物流公司那边半夜出了状况,比如有人翻墙进来了,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陈默愣了一下:“翻墙?那我肯定先去追啊。”

“赵卫国第一反应是拉警报通知监控室,然后叫支援,等队友到位了再一起包抄。”周砚说,“你体能好,能追上人,但万一对方有同伙在别的位置声东击西呢?你追出去了,仓储区另一头怎么办?”

陈默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周砚的语气软了一些:“董教官不是不信任你的能力,他是要确保你在最需要发挥作用的时候能做对选择。两周时间,你跟他好好练流程,练完了你再去驻场,比现在硬上一个更有底气。”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扒了一口面:“我明白了。”

“吃完面去加练,把动作再顺一遍。”

陈默应了一声,吃面的速度快了不少。周砚端着碗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默已经起身往训练馆跑了。她在心里默默给董震记了一笔——这人看人确实准,一眼就看出陈默在流程意识上的短板。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周砚照常回办公室整理当天的记录。刚坐下没几分钟,方远找了过来。

“周砚,有件事跟你说一下。”他的表情不太对劲,“刚才李阳私下跟我讲,有人加他微信,说自己是某公司HR,问他有没有兴趣换工作。”

“又是安泰?”

“不确定。对方没说公司名,只说了薪酬大概翻倍。”方远皱着眉,“李阳没回,但他心里有点不舒服。他说对方知道他现在在锋芒干,知道他的职位和负责的项目,连他啥时候轮休都知道。”

周砚的眉头皱了起来:“连轮休时间都知道——这是有人把我们的内部排班表泄露出去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方远压低声音,“排班表只有几个核心的人能看到——你、董哥、我、杨哥、老吴。不可能是我们这边的人自己漏的。”

“那就是别的渠道。”周砚站起来,“你让李阳先别拉黑对方,也别回复,把聊天记录截图发我。我来查。”

“好。”

方远走了之后,周砚坐在办公室里把这几个月的人员变动在心里过了一遍。最近一批新招的队员里,有一个人是上个月入职的。她调出那个人的简历——小周,二十五岁,之前在另一家安保公司干了两年多,离职原因是“想换个环境”。

她记下了这个线索,但没有声张。

晚上八点,董震回来了。他下午去了行业协会开一个临时会议,进门的时候外套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周砚把李阳的事跟他说了。

“排班表泄露出去了。”她把聊天记录截图给他看,“对方知道李阳的轮休时间,连他负责哪几个项目都清楚。我们内部肯定有人往外递消息。”

董震把截图看完,把手机还给她:“你怀疑谁?”

“小周。”周砚把自己查到的线索告诉他,“他是最后一批入职的,而且是直接从别家跳过来的。入职之后性格很收敛,训练不冒头也不拖后腿,跟谁都不太亲近。一个刚来不到一个月的人,为什么能拿到李阳的排班信息?”

“排班表在办公室抽屉里放着,谁都能看到。”

“但谁会刻意去翻?而且翻的还是特定某个人这一周的班次?”周砚说,“我怀疑他来的时候目的就是收集信息,不是真来干活的。”

董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打算怎么查?”

“先不动他。”周砚说,“我让方远放一份假的近期排班表在抽屉里,上面把李阳的轮休时间改掉。如果对方再联系李阳的时候说的时间对不上,就说明有人看过了那份假的排班表,而看的人就是小周。”

董震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从审视慢慢变柔和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的?”

“跟你学的。”周砚没有笑,“你说过,边界的线要划清楚。现在有人越过线了,我得看清楚是谁。”

第二天,方远按照周砚的安排,把一份修改过的排班表放进了办公室抽屉。原表收了起来,新表上李阳的班次调整了两个位置,其他都保持不变。

第三天中午,李阳找周砚说了一件事:“那个HR又给我发消息了,说看我周三晚上有空,想约我吃饭聊聊。”

周砚的心跳快了一拍:“周三晚上?你实际上的排班是那天休息吗?”

“不是。我周三晚上排的是夜班。”李阳说,“但她说的那个时间,恰好是假排班表上写的时间。”

周砚点了点头:“她说的没错,但那个时间是假的。看表的内部人员才能看到假表,外面的人不可能知道。你继续假装犹豫,先不要答应。”

李阳走了之后,周砚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小周”两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下午训练的时候,她多留了一个心眼。小周站在队伍中间,动作标准但不突出,跟谁都不多话。休息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水,没有跟任何人闲聊。看起来完全正常——但“完全正常”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训练结束之后,周砚叫住了杨卫东,把小周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杨卫东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要我盯他?”

“不用盯太紧,就是平常心观察。如果他有问题,迟早会露出破绽的。”

杨卫东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那天夜里,周砚走的时候又路过训练馆。里面的灯亮着,陈默一个人对着沙袋在练习一组新的发力方式,动作已经有模有样了。她没有进去打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宿舍。

回到房间之后她掏出手机给董震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想跟小周聊一聊,不挑明,就是正常的工作沟通。看看他的反应。”

董震回了一个字:“好。”

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如果他有问题,别当场揭穿。先确认他背后是谁。”

“我知道。”

周砚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她没有觉得害怕或者紧张,反而有一种很清晰的沉着——像是终于摸到了对手的一根线,接下来只需要顺着线慢慢扯,就能扯到线头的那一头。

她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的训练间隙,周砚走到小周面前,语气随意:“小周,来一下办公室,我有几张入职表格需要你补签一下。”

小周跟着她进了办公室。周砚坐在桌子对面,把表格递给他,然后像闲聊一样问了一句:“来了快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同事都很好相处。”

“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没有。训练强度比我想象的大一点,但我能跟上。”

“那就好。”周砚接过他签好的表格,笑了一下,“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聊。”

小周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周砚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关门的时候,目光在排班表的抽屉位置停留了不到一秒——非常短暂,但周砚确实看到了。

她没有声张,只是把那个瞬间记在了心里。

傍晚的时候她去找董震,把今天的情况说了一遍。

“他看了一眼抽屉的方向。”周砚说,“不到一秒,但他看了。”

董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明天开始,抽屉里的排班表换成真的。假的放两天已经够了。”

“不用再测一次?”

“不用。他看了那个抽屉,说明他确实知道排班表放在那里。一个普通队员不会关心排班表的位置,只有需要获取信息的人才会去记。”

周砚点了点头:“那我接下来怎么办?”

“正常工作。不要让他感觉到你在怀疑他。”董震说,“等他自己下一步动作。”

“如果他不动呢?”

“那我们就让外面的人动。”董震看了她一眼,“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做猎头的?”

周砚想了一下:“林薇的表哥陈朗认识很多HR。需要猎头的话,他能找到。”

“那就让陈朗帮忙放一个假消息出去,说锋芒最近在接触新的投资人,团队可能扩编。如果小周背后的人是安泰,他们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坐不住。”

周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让他们以为我们在融资,逼他们提前出手,然后抓到他们的动作。”

“嗯。”

周砚靠进椅背里,看着董震低头在纸上写计划的样子。灯光把他的手影投在桌面上,稳得像一块压舱的石头。

“董震。”她开口。

“嗯?”

“你以前打仗的时候,也这么一步一步拆对方的招吗?”

董震放下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打仗没有那么多弯弯绕,但原理是一样的——先看清楚对方的底牌,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周砚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那我现在就去找陈朗说假消息的事。”

“明天再说。今晚休息。”

“行,听你的。”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董震正低头继续写,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她轻轻带上门,往宿舍方向走。

冬末的夜晚依然冷,但风已经没有那么刺骨了。她走在路灯下面,想着明天的安排、陈默的进度、小周的事、安泰的下一步动作——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排列好。

她发现自己已经不怎么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