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宴散了之后,训练营的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老吴醉醺醺地被方远搀回了宿舍,李阳和赵卫国还在收拾碗筷,杨卫东把剩下的菜仔仔细细盖上了保鲜膜放进冰箱。周砚帮忙擦完桌子,走出食堂的时候冷风灌了一脖子,打了个哆嗦。
董震站在院子里等她。他穿了件黑色外套,双手插兜,仰头看着夜空。今晚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密密匝匝地铺在天上。
“董震。”
他侧过头:“收拾完了?”
“嗯。”周砚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你看什么呢?”
“今天有流星雨。林薇下午发的消息,说晚上有。”
周砚愣了一下,赶紧抬头看天。冬天的夜空清透得像水洗过一样,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嵌在深蓝的天幕上,亮得扎眼。
“看到了吗?”董震问。
“还没……哪颗是流星?”
“等一会儿。它自己会来。”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并肩仰着头。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周砚缩了缩脖子,肩膀微微耸起来。董震往她旁边挪了半步,用身体挡住了一部分风。
“你挡风的方式还挺管用的。”周砚说。
“部队学的。野外站岗的时候,背风一侧给体质弱的。”
“那我就是体质弱的?”
“你是怕冷的。”
周砚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继续抬头看天。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忽然看到天幕上划过一道亮线——细长的、闪亮的,从东北方向划向西南,短暂却清晰。
“看到了!”她一下子伸出手指,“那儿!刚刚!”
“嗯。”董震也看见了,声音淡淡的,“快许愿。”
周砚赶紧闭上眼,双手攥在一起。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想要许的愿望太多了——锋芒顺利发展、大家身体都好、家里人平平安安的。最后她只挑了一个最想实现的,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睁开眼。
“你许了什么?”董震问。
“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不信那个。”
“那你信什么?”
董震沉默了两秒,侧过头来看着她。夜色里他的眼睛被星光映得发亮,里面的东西很静,很深。
“信你。”他说。
周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转过身正对着他,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管。“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信你。”董震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你到训练营的第一天,我跟你说‘你不行’。现在我想跟你说——你比我想的强太多了。”
周砚的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风又吹过来了,她吸了吸鼻子,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你怎么了?”董震的声音近了一些。
“没事。”她的声音有点哑,“风吹的。”
“周砚。”
“嗯?”
“你抬起头。”
她抬起头,看到他离她只有一步远。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得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数据。
“你刚才许愿的时候,”他说,“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嘴在动。你许了三个字。”
周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你怎么知道是三个字?”
“因为你说出来的时候,嘴唇的形状我认得。”董震的声音低下去,“那三个字,我每一天都在心里重复。”
周砚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伸手推了他一把:“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不会提前说吗……你非要等到今天……”
董震被她推得退了一小步,但没有躲。他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拽进了怀里。
这一次的拥抱比上一次紧,比上一次久。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胸膛里传来的心跳沉沉的、稳稳的,一下一下敲在周砚的耳朵上。
“董震,”她的声音埋在他胸口,闷闷的,“你还没说那三个字。”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嘴唇贴在她头顶的头发上。
“就你一个。”
周砚在他怀里哭出了声。她攥着他外套的衣摆,把脸往他胸口更深地埋进去。冬天的风还在吹,天上的星星还在闪,院子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但笑得特别开心。
“董震,你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比你带训练的时候帅多了。”
他低头看着她:“那你以后多听。”
“你打算说多少次?”
“不知道。”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想听几次,我就说几次。”
周砚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那你先欠着,以后慢慢还。”
他轻轻笑了一声,环着她的手臂又收了一下。
两个人抱在院子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老吴的房间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他含糊不清的梦呓,周砚才笑出了声。
“老吴做梦都在摔东西。”
“他喝多了就这样。”
“那我们进去吧?外面太冷了。”
“好。”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手却没有松开。她五指张开,扣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握。他的手比她大了一整圈,粗粝、温暖、有力,像一座小小的防风的墙。
两个人并肩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周砚忽然开口:“对了,你刚才说我说了三个字——你看到我嘴型了,那你说的‘就你一个’,是我许的那三个字的答案吗?”
董震没有回答。但他握着她的手稍稍用力捏了一下。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指,嘴角弯着,没有再追问。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宿舍门口,董震松开她的手:“到了。”
“你今天不看着我了?”
“今天不用。”他低头看着她,“我就在隔壁。你今天晚上要是睡不着,可以发消息给我。我在线。”
“你怎么知道我会睡不着?”
“因为你每次激动的时候都失眠。签物流园的时候失眠,见我爸的时候失眠,今天签了钟氏——你肯定失眠。”
周砚被他说的哑口无言,因为他说的一点都没错。她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什么都写在脸上。”他帮她把外套的帽子翻起来盖上,“进去吧。明天早训,别迟到。”
“我从来不迟到。”
“那你今天迟到了十五分钟。”
“那是找停车位!”
“借口。”
“我没有——”
她话说到一半愣住了。这段对话跟两个月前火锅店门口的那次一模一样,连语气都分毫不差。
董震显然也意识到了。他站在路灯下面,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比两个月前明显了许多。
“你笑了。”周砚说。
“我没笑。”
“你笑了!你嘴角翘了!”
“风刮的。”
“董震!你学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晚安,周砚。”
周砚看着他的背影往走廊那头走去。他的步伐依然很稳,每一步都踏踏实实的,但她总觉得今晚他走路的节奏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她转身推门进了宿舍。
靠着门板站了两秒,她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他今晚说了。”
林薇秒回:“说了什么?!快说!!!!”
“就你一个。他说了‘就你一个’。”
林薇的回复是一长串的感叹号和尖叫表情包,最后跟了一句:“我就说吧!!这男的早就栽了!!”
周砚抱着手机坐在床边,嘴角的弧度怎么也收不住。她翻到刚才林薇发的那句“他早就栽了”,盯着看了半天,然后回了一句:“我也栽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仰面倒进被子里。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看着那片空白的时候,心里满满当当的。窗外风还在吹,星星还在闪,远处的老吴又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她闭上眼睛,想着今天的一切——钟氏的合同、火锅的热气、流星的亮线、还有他说的那三个字。
他说“就你一个”。
四个字,每一个都沉甸甸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嘴角弯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的早训,周砚站在操场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冬天的风还是冷的,但她觉得今天的天气特别好。
董震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训练计划单。他走到她面前,把计划单递给她。
“今天的内容,”他说,“你带队。”
周砚接过计划单:“那你呢?”
“我看着你。”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站在操场边缘。
周砚看了一眼那张纸上的训练安排,然后抬起头,冲着队伍大喊了一声:“全体都有!热身跑五圈!”
队员们呼啦啦地跑了出去。周砚站在操场中央,看着他们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董震。他站在阳光里,目光追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口型她认出来了。
她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迎着阳光,跑在了队伍的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