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启示发出去第三天,周砚的邮箱就被撑爆了。
她早上打开电脑的时候,收件箱里躺着六十七封未读邮件,每封的标题都大同小异——“应聘安保队员”“退伍军人求职”“看到贵司招聘信息”。她倒吸一口凉气,冲了杯浓茶,然后坐下来一封一封地看。
董震路过办公室的时候,看到她埋头在屏幕前面一动不动,敲键盘的手速快得像在弹钢琴。
“多少了?”他靠在门框上问。
“看了二十三封,筛出来七个还行的。”周砚头也不抬,“剩下四十四封下午继续。”
“晚上一起吃饭。”
“吃什么?”
“你定。”
“那吃火锅。”
“行。”
周砚继续埋头看邮件,嘴角翘了一下。她知道他说“一起吃饭”的意思——不光是吃饭,是两个人单独待一会儿,在她忙得脚不沾地的这几天里,他总会找这种借口把她从办公桌前拉走。
下午的时候,她把所有邮件筛了一遍,挑出了十二个候选人,挨个打电话约面试时间。电话接通的时候她有点紧张,毕竟对面都是退伍军人,有些人说话声如洪钟,她得把听筒拿开一点才能听清。
“喂,您好,我是锋芒安保的运营负责人周砚,请问您是赵卫国赵先生吗?”
“我是,你说。”对面的声音粗粝但客气。
“我们收到了您的应聘简历,想约您明后天过来面谈一下。”
“行,明天下午两点,地址发我手机。”
“好的。”
挂了电话,周砚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这是第五个约好的了,前四个都很顺利,其中有两个语气特别热情,说“终于有公司专门招退伍老兵了”。
周砚看着笔记本上整整齐齐的排期,心里涌上一股满足感。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做这种事——筛选简历、约面试、跟一群比她大十几岁的人谈职业规划。但事情就是这样推着她往前走,她走得踉踉跄跄,但确实在走。
第二天上午九点,第一个面试者到了。
是个三十出头的高个子男人,板寸头,黑脸膛,站着的时候两条腿微微分开,重心落在脚掌中间——标准的站姿。周砚跟他聊了二十分钟,问了他当兵的年份、擅长的技能、为什么想来锋芒。对方回答得干净利落,最后加了一句:“我以前在部队给领导当过勤务兵,后来转的通信,懂点电子设备。你们要是装监控布系统,我能搭把手。”
周砚在表格上打了个高分。
第二个是退役军人事务局推荐来的,四十多岁,在部队干了二十年,转业之后在地方上干过几年保安队长。他坐下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但脸上带着几分为难:“我想找个正经地方,不是因为钱,是受不了在那种普通公司里被人呼来喝去。”周砚听完他的经历,心里有点酸。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整天下来,她面试了七个人,嗓子都说哑了。
下午四点的时候,最后一个面试者到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周砚抬头看了一眼,手里握着的笔差点滑下去。
这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旧棉夹克,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很沉,像一口干了很久的井。他的左腿走路的时候有一点点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周砚注意到了。
“坐吧。”她示意对面的椅子。
男人坐下来,把手里的简历放在桌上。周砚扫了一眼——杨卫东,三十二岁,参军十二年,曾在某军区侦察连服役,参加过两次重大任务,荣立三等功两次。
“杨先生,”周砚放下简历,“您的履历非常优秀,怎么会想找安保公司的工作?”
杨卫东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哑:“腿受伤了,退役了。地方上安排的工作没干长,觉得不适合。”
“方便问一下,腿伤是怎么受的吗?”
“任务里面伤的。”他没有多说,但周砚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周砚没有再追问。她低头看了看简历上的联系方式,又看了看他坐在对面的样子——背挺得很直,但眼神里有种她熟悉的东西。跟董震当初看她的眼神有点像,冷硬里藏着伤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杨先生,”她说,“我们这里不养闲人,工作强度可能比你想的还大。您如果觉得身体扛得住,明天来试训一天。”
杨卫东抬起头,看了她两秒:“扛得住。”
“那就明天早上七点,地址你知道的。”
他站起来,冲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出去。周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身从窗口看了一眼他走路的姿态——左腿的跛并不严重,走平路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但下台阶的时候他会用右手扶一下门框,那只手稳得出奇。
周砚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可用,但心里有事。”
晚上火锅,周砚把今天的情况跟董震说了个遍。从第一个面试者的勤务兵经历讲到第二个保安队长的不甘心,最后讲到杨卫东的时候,她的筷子停了停。
“他走路跛得不明显,但下台阶的时候会扶门框。他简历上写的是‘因伤退役’,没写具体伤情。”周砚喝了口饮料,“我感觉他骨子里是个要强的人,但又压着什么东西。”
董震听完,夹了一片牛肉放在她碗里:“明天我跟他聊。”
“你也觉得他行?”
“十二年侦察兵,三等功两次。”董震的语气很平,“光这两条,就值得多了解一下。”
周砚点头:“那我明天安排你们见面。”
火锅的热气在两人中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脸。周砚隔着那层雾气看董震,他正低头给她添麻酱,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董震,”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的样子,跟两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董震抬头看着她。
“两个月前我还在商场门口吃化了的冰激凌,你还在训练营里一个人跑圈。”周砚笑着说,“现在呢,坐在一起吃火锅商量招人。”
董震把麻酱碗推到她面前:“你当初也没想到会干成现在这样。”
“我确实没想到。”周砚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酱料,“但我觉得挺好。”
“哪里好?”
“哪都好。”她用筷子夹起一块涮好的牛肉塞进嘴里,“忙的时候挺忙的,但心里踏实。”
董震没说什么,但他又往她碗里添了一片肉。
第二天早上,杨卫东准时到了训练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黑色的运动外套配深灰长裤,看着比昨天精神了一些。周砚把他领到操场上的时候,董震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两三米。周砚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感觉空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两个同样当过兵的男人在互相打量,一种只有他们才懂的交流方式。
“董震。”董震伸出手。
“杨卫东。”他握了上去。
“听说你以前在侦察连?”
“嗯,干了九年。”
“都干过什么?”
“侦查、渗透、目标引导。”
董震点了一下头:“腿伤什么时候的事?”
“前年,任务里落下的。”杨卫东的声音很稳,“不影响日常行动,但剧烈跑跳会有影响。”
“会影响多少?”
“长跑三公里以内没问题,再远需要调整步幅。爆发力比以前弱了大概四成。”杨卫东坦率地报出数据,没有回避也没有夸大。
董震听完,沉默了两秒:“行,今天跟我练一天。能跟就跟,跟不了就停。”
“没问题。”
早训一开始,杨卫东就给了所有人一个惊喜。
他的基础体能虽然比不上巅峰期,但底子还在。俯卧撑一口气做了五十个,引体向上拉了十五个,五公里跑跟得上方远的节奏,只落后了小半圈。更关键的是他对训练的理解程度——董震演示一个新动作,他看一眼就能复刻出八九成,根本不需要反复讲解。
“这人底子太扎实了,”休息的时候方远凑到周砚旁边小声说,“侦察连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他还能做更多。”周砚的目光追着操场上的杨卫东,“但他在收着。”
方远看了她一眼:“你眼睛倒毒。”
“跟董震学的。”
整个上午的训练,杨卫东都跟得很稳。到后半段的时候他的左腿明显有些吃力,但他始终没有停,咬着牙把最后一个项目做完了。结束的时候他站在操场边上喝水,后背全湿透了,但表情还算从容。
董震走过去,递了一瓶水给他:“感觉怎么样?”
“能扛。”杨卫东接过水,“就是腿拖了一点后腿,不过我能克服。”
“不是克服,是适应。”董震说,“我跟你说实话,我这边强度比今天大。如果你来了,日常训练量只会增加不会减少。你确定能顶得住?”
杨卫东沉默了一下:“我试过别的工作。坐办公室、当保安、干销售。都干不长。”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事让我觉得,我这个人废了。”他低下头,“我练了十二年的东西,在外面用不上。坐办公室那种活,随便谁都能干。但我觉得自己不该干那个。”
董震看了他很久:“那你觉得你该干什么?”
“该干这个。”杨卫东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前的训练场上,“该干那些别人干不了的东西。就算跛了条腿,我也比普通人强。”
董震没有立刻答复。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说了一句:“明天来办入职。”
杨卫东站在操场上,很久没有动。
周砚在办公室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幕,看到杨卫东慢慢蹲下来,把手里的水瓶放在地上,然后用两只手捂了一下脸。那不是哭,但比哭更让人心里发紧——像是某个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下一周的排班表。
中午的时候,周砚正在食堂打饭,手机响了。是陈朗打来的。
“周砚,我这边听到一个消息。安泰那边跟退役军人事务局的人吃了顿饭。”
周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呢?”
“那边跟他们透露了我们的招聘渠道和面试名单。”陈朗的声音沉了几分,“杨卫东的履历他们看到了,安泰已经给他打了电话,开出的条件比我们高百分之五十。”
周砚放下饭勺:“他接了吗?”
“那边说暂时还没有回复。”陈朗说,“但你得抓紧,这种人才安泰不会放手的。”
挂了电话,周砚快步走到操场边,远远看到杨卫东正坐在台阶上吃饭。他一个人坐着,旁边没人打扰他。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杨哥,安泰找你了?”
杨卫东吃饭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的。”周砚说,“他们给你的条件我大概知道。比我们高不少。”
杨卫东放下筷子:“是。”
“那你考虑得怎么样?”
杨卫东沉默了几秒:“我犹豫的不是钱。”
“那是什么?”
“我想试试董震说的那种活,到底能让我干多久。”他看着自己的左腿,“我想知道这条腿还行不行,想知道我还能不能干点像样的事。安泰那边给的钱多,但我直觉觉得,他们不会让我干我想干的。”
周砚看着他:“那你来我们这儿,我跟你保证——你想干的事,只要你能干,我们都让你干。”
杨卫东抬头看着她。那口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像是水面上破了一道冰。
“行。”他说,“我不去了。”
周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冲他笑了一下:“明天办入职,我等你。”
傍晚的时候,周砚回到办公室把杨卫东的入职材料准备好了。董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递了一杯给她。
“安泰找他这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周砚接过水,“他留下来了。”
“你怎么跟他谈的?”
“没谈钱。跟他谈了他想干什么。”周砚喝了一口水,“他说他想干点像样的事。”
董震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你越来越会带人了。”
“是你教的。”周砚笑了笑,“你说过,看一个人想要什么,比看他能做什么更重要。”
“你还记得。”
“你教的东西我都记得。”周砚放下水杯,“有些话你说的时候不觉得,但我听着就记下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董震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扬起的嘴角上。
“周砚。”
“嗯?”
“杨卫东的事,干得好。”
周砚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但心跳快了半拍。她知道,他说的不只是杨卫东的事。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而她站在原地等着,每一次他走近,她都稳稳地接住了。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冬天的夜晚来得越来越早。但办公室里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周砚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喝水,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柔和了几分。
她觉得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