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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营的第一课

就他一个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周砚站在了“震锋训练营”的大门口。

说是训练营,其实就是城郊结合部一个废弃的厂房改造的。铁皮围墙上挂着褪色的迷彩网,大门是两扇刷了绿漆的铁栅栏,门楣上焊着几个铁字——“震锋训练营”,字迹已经有些锈蚀,但气势还在。

周砚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件老旧的训练器材:单杠、双杠、一个沙坑、几排轮胎。正对面是一排平房,应该是办公室和宿舍。左手的厂房被改造成了室内训练馆,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和器械碰撞的声响。

她看了眼手机,八点四十三,没迟到。

“找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砚回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T恤,身材魁梧,啤酒肚微微隆起,但胳膊上的肌肉线条依然明显。他留着板寸头,国字脸,皮肤黝黑粗糙,笑起来眼角有几道深深的褶子。

“我找董震。”周砚说,“他让我今天来的。”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你就是昨天董震说的那个小丫头?周什么来着?”

“周砚。”

“对对对,周砚。我是老吴,董震的合伙人。”他伸出手,手掌厚实粗糙,握力惊人,“董震在里面,跟我来。”

周砚跟着老吴走进室内训练馆。

场馆很大,足有两三百平米,铺着绿色的训练垫,四壁挂满了沙袋、拳靶、跳绳之类的器材。靠墙是一排长凳,此刻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在二十岁左右,穿着统一的灰色训练服。

他们中间站着一个人,正是董震。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紧身速干衣,外套一件作训夹克,下身是迷彩裤和高帮作战靴。他背对着门口,正在说着什么,声音低沉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砸出来的。

“……体能是基础中的基础,在我这儿,没有男女之分,没有新手老手的区别。我的标准只有一个——你能不能做到。”

他说完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周砚身上。

四目相对,周砚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来了。”董震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换衣服。”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训练服扔给她,灰色,胸口印着“震锋”两个字。

“更衣室在右边。”他说,“五分钟。”

周砚接过衣服,没说什么,转身走向更衣室。

她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议论:“这谁啊?”“不知道,新来的吧。”“看着不像能吃苦的。”

周砚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更衣室很简单,一排铁皮柜子,两条长凳,墙上贴着一面裂了缝的穿衣镜。周砚换上训练服,衣服偏大,但还能穿。她把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眼神里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不服。

“周砚,你不是要证明自己吗?”她对着镜子说,“今天就是第一关。”

她推门出去。

董震已经让所有学员站成了一排。加上周砚,一共九个人——六个男的,三个女的。周砚被安排在最右边,旁边是一个看着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男生,瘦高个,脸上还有青春痘。

“今天上午的项目很简单,”董震站在队伍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体能摸底测试。内容: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400米冲刺、引体向上、3000米跑。每一项都有及格线,不过线的人——”他停顿了一下,“下午可以收拾东西走人。”

队伍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一个项目,俯卧撑。女生及格线二十个,男生四十个。开始。”

董震没有多做解释,直接开始。老吴在旁边拿着本子记录。

第一个男生出列,趴下,做得飞快,四十个轻松完成。

第二个,第三个,都过了。

轮到周砚时,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她趴下,双手撑地,深吸一口气。

董震蹲下来,看着她:“姿势标准一点,身体要成一条直线,下去的时候胸口贴地。”

周砚开始做。

前十个还算轻松。到第十五个的时候,手臂开始发抖。第十八个,她感觉肩膀像着了火。第二十个,她勉强完成,但姿势已经变形了。

“二十个,勉强及格。”老吴记录道。

董震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接下来的仰卧起坐和深蹲,周砚都堪堪过了及格线。她的体能不算太差,但和常年训练的人比,差距明显。

到了400米冲刺,问题来了。

“你平时跑步吗?”董震在起跑线前问她。

“跑……偶尔跑。”周砚回答得有些心虚。

“400米,一分二十秒及格。准备好。”

哨声响了,周砚冲了出去。

前两百米她还咬着牙保持着速度,但到了弯道,她的腿开始发软,呼吸变得急促,肺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后半程几乎是拖着腿在跑。

冲线的时候,她差点摔倒在地。

老吴看了一眼秒表,皱了皱眉:“一分三十五秒。”

不及格。

周砚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滴在地上,她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才一分三十五?我跑一分十五都嫌慢。”

“就是,这种体能还来训练营?”

周砚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董震没有说任何话,转身走向下一个项目。

引体向上,周砚一个都拉不上去。她吊在单杠上,手臂像两根面条,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周围的学员有的憋着笑,有的露出同情的表情。

老吴在记录本上写了个“0”。

最后一项,3000米。

“操场一圈四百米,七圈半。女生及格线十七分钟。”董震站在起点,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跑不完的,不用回来了。”

周砚站在起跑线上,腿还在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为什么要来这里受这种罪。她完全可以转身走人,继续去找那份月薪三千的前台工作,继续被父母唠叨,继续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怀疑人生。

但那顿火锅、那些话、那个男人不屑一顾的表情,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你可能根本不是找不到出路,是你没做好吃苦的准备。”

董震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哨声响了。

其他学员像箭一样冲了出去,周砚慢了一拍,落在最后。

第一圈,她还能跟着前面的人的节奏跑。第二圈,呼吸开始乱了。第三圈,她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第四圈,她已经落下了大半圈。

太阳升起来了,六月底的阳光炙烤着操场的塑胶跑道,热浪从地面升腾,空气都是扭曲的。

周砚的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干涩,嘴里有一股铁锈味。她的步伐越来越慢,从跑步变成了快走,从快走变成了慢走。

“周砚!你在散步吗?”

董震的声音从操场中央传来,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秒表,像一个冷酷的裁判。

“你要是不想跑,现在就下来,别浪费大家时间。”

周砚咬着牙,强迫自己重新跑起来。

第五圈,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视线开始模糊,耳鸣嗡嗡作响,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跑还是在走。

“还有两圈。”董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周砚没说话,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机械地迈着腿,一步,又一步。

第六圈的时候,她看到前面已经有学员跑完了,正坐在地上喝水休息。他们有的在看她,有的在聊天,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跑完。

最后一圈。

周砚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她的意识变得模糊,视野像是被加了一层白雾。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不能停。

如果现在停下,她就真的输了。

不只是输给董震,更是输给自己。

她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用那一点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最后一百米,她几乎是用意志力在支撑。

冲线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失去平衡,直接摔在了地上。

“多少?”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老吴看着秒表,沉默了两秒:“十八分十二秒。”

不及格。

周砚趴在地上,额头贴着滚烫的跑道,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她听见董震的脚步声走近,然后在她身边停下。

“俯卧撑勉强及格,仰卧起坐及格,深蹲及格,400米不及格,引体向上零分,3000米不及格。”他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宣读判决书,“九个人里,你的综合成绩垫底。”

周砚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按照训练营的规定,你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了。”

周围一片安静。

周砚趴在地上,手指抓着塑胶跑道的颗粒,指节发白。

然后,她慢慢地爬了起来。

她的脸上全是灰和汗,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我不走。”她说,声音沙哑但清晰。

董震挑了挑眉。

“你说过,可以来试试。”周砚直直地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我还没试完。”

“你的成绩全部不及格,留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董震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你第一次跑越野的时候,跑了十二遍。”周砚说,“你也没放弃。”

董震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周砚深吸一口气,“但我知道,如果我今天走了,我会后悔一辈子。”

两人对视了足足五秒。

董震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最后,他微微点了下头。

“所有人,休息十五分钟,然后开始力量训练。周砚留下。”他说完转身走了。

其他学员纷纷散去,有的投来同情的目光,有的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周砚站在原地,腿还在发抖,但她没有坐下。

董震走到操场边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回来递给周砚。

“喝了。”

周砚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也顾不上擦。

“你知道你为什么跑不下来吗?”董震问。

“体能差。”周砚老实回答。

“体能只是一方面。”董震说,“你的跑步姿势有问题,核心没有收紧,摆臂幅度过大,呼吸节奏也不对。这些都可以练,但最大的问题是——你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周砚一愣。

“你跑的时候在想什么?”董震问。

“在想……不能输。”

“不能输给谁?我?还是那些嘲笑你的人?”董震摇了摇头,“这些都是别人的事。你需要想的是,你到底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来这里。想不明白这个,你永远只能靠一口气撑着,那口气一散,你就垮了。”

周砚沉默了。

“你的摸底成绩很差,但你不是没有优点。”董震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你的毅力比我想的要好,而且你不服输。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半个月后的考核,如果你的成绩能达到及格线,你就留下。达不到,到时候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留你。”

“半个月?”周砚睁大了眼睛,“别人都练了多久?”

“最短的三个月。”董震说,“所以你可以选择放弃,我不怪你。”

周砚咬着嘴唇,手心在冒汗。

半个月,从垫底到及格,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她抬起头,看着董震的眼睛:“我答应你。”

董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行。从今天开始,每天加练两个小时。我会亲自带你。”

“你亲自带我?”周砚有些意外。

“怎么,不愿意?”

“不是……我只是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董震转身往训练馆走,“但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看到有潜力的苗子,就忍不住想雕琢一下。至于能不能雕出来,看你自己。”

周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她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很烈,晃得她睁不开眼。

但她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没有昨天那么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