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的时候,那封信终于有了回音。
赵小禾从工地上回来,看见李淑芬蹲在黄桷树下,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她走近了才看见——李淑芬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张着嘴但发不出声音的、浑身都在抖的哭法。
赵小禾心里咯噔了一下,以为稿子被退回来了。
“李淑芬,啷个了?”
李淑芬抬起头,把报纸举到她面前。她的手抖得厉害,报纸哗哗地响。赵小禾蹲下来,看见报纸的副刊版面上,有一篇文章,标题是《我的理想》。
作者:李淑芬。
登出来了。
不是退稿,是登出来了。
赵小禾把那篇文章看了一遍——跟她投出去的稿子不太一样,编辑改了一些地方,但改动不大,整体还是李淑芬的原汁原味。文章排在版面的中间偏下的位置,不算显眼,但在那张灰扑扑的报纸上,那一小块地方像是被谁打了一束光。
“登出来了。”赵小禾说,声音有点飘。
“登出来了。”李淑芬重复了一遍,声音像不是自己的。
两个人蹲在黄桷树下,对着一份报纸,哭得像两个傻子。路过的人看了她们一眼,摇摇头走了——大概觉得这两个女娃儿怕是脑子有毛病。
“走走走,先回去。”赵小禾把李淑芬拉起来,把报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自己怀里。
回到出租屋,赵小禾把报纸铺在桌上,两个人围着它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像在看一样从未见过的东西。
“小禾姐,你念一遍给我听。”李淑芬说。
“你自己不会念?”
“我想听你念。”
赵小禾拿起报纸,清了清嗓子,用重庆话念了起来。她念得很慢,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念到“人不管多大年纪,都可以重新开始”的时候,她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她停了两秒钟,继续往下念。念到最后一句——“我希望有一天,我能靠自己的本事活着。不是谁的累赘,不是谁的负担,就是我自己”——她把报纸放下了。
李淑芬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小禾走过去,把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
“李淑芬,你做到了。”她说,“你靠自己的本事,让字变成了铅字。没有人帮你,是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的。”
李淑芬从胳膊弯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整张脸像一只刚出锅的虾。但她笑了,笑得露出那两颗小虎牙,笑得眼睛里的泪光在灯光下闪闪烁烁的。
“我要把这张报纸裱起来。”她说。
“裱起来太夸张了。你先拿相框框起来,以后有了更好的文章再换。”
“你的意思是我以后还能写更多?”
赵小禾看着她,想起笔记本上那些未来的字迹,想起那个四十八岁还在写作的李淑芬。她笑了一下。
“你以后会写一本书。”她说。
“你又来了。”李淑芬擦了擦眼泪,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信了。她开始信了。不是全信,是那种“你说得多了我就姑且信一信”的信。
那天下班后,赵建设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气喘吁吁地爬上楼,进门就说:“我看到了!我在厂里的报栏看到的!李淑芬,你的文章上报纸了!”
他的样子比李淑芬还要激动。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报纸被他攥出了几道褶皱。
“你啷个比我还激动?”李淑芬被他逗笑了。
“我……我高兴嘛!”赵建设站在那里,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说,但说不出来,最后憋出一句,“淑芬,你太厉害了。我认识的人里头,你是第一个上报纸的。”
李淑芬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叠衣服。但赵小禾看见她的耳朵红了——两只都红了,红得像两颗小樱桃。
赵建设从包里掏出一包东西,用报纸裹着的,打开来,是一斤红糖和一包花生酥。
“给你庆贺的。”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我知道你不爱吃甜的,但小禾姐爱吃。你分给她吃。”
赵小禾在旁边看着,心想:你还记得我爱吃甜的?她跟她爸的关系在原来的时空中一直很淡,淡到她几乎想不起来他为自己做过什么。但此刻,1988年的赵建设站在她面前,脸红红的,手里拿着一包花生酥,说“小禾姐爱吃”。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小时候,她爸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带一包花生酥。她以为是买给她妈的,后来才知道,就是买给她的。他从来不会问她“你爱不爱吃”,他只是每个月发了工资就买一包,放在桌上,然后自己去院子里抽烟。
“谢谢。”赵小禾说。
赵建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时不太跟他说话的表姐会跟他说谢谢。他挠了挠头,说:“不谢不谢,应该的。”
那天晚上,三个人又坐在一起吃了顿饭。菜是李淑芬做的,红烧茄子、炒南瓜丝、一个番茄蛋花汤。赵建设把李淑芬那篇文章从报纸上剪了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你带回去做啥子?”李淑芬问他。
“我……我拿回去给我妈看。”赵建设说,“让我妈晓得,我认识了一个好有文化的姑娘。”
李淑芬的脸一下子红了,端起碗挡住了自己的脸。
赵小禾在桌子对面,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这顿饭的味道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菜的味道变了,是空气的味道变了。空气里有了一种安定的、缓缓的、像米酒一样微微发酵的甜。
她低头喝了一口番茄蛋花汤,嗯,确实甜。不是番茄的甜,是那种不该存在的、不属于1988年的、未来的甜。
四月的一个周末,赵小禾一个人去了趟解放碑。
她不是去买东西的,她是去寄信的。
但收信人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她在百货大楼买了一沓信纸,浅蓝色的,上面印着淡淡的条纹。她在楼下找了个角落,趴在台阶上写了一封信。写了一个多小时,写了划,划了写,最后只留下了几行字。
“赵小禾,你好。我是1988年的你。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一年,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妈很好。她上了夜校,作文登了报纸,学会了做回锅肉,存了十几块钱。她现在穿裙子很好看。她现在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你要记住她现在的样子。不是因为她以后会变,是因为她从来就是这个样子,只是没有人看见过。”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收信地址。她写的不是1988年的地址,是她2023年那个出租屋的地址——重庆市沙坪坝区……她把笔停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写上了。
她知道这封信大概率寄不到。但她觉得应该写。不是为了寄到,是为了让自己在1988年的这个下午,坐在解放碑的台阶上,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些话。写的过程本身,就是意义。
她把信投进了邮筒。绿色的邮筒,漆有点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皮。信封掉进去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闷的,像一个很小的、不太确定的心跳。
她站在那里,盯着邮筒的投信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回头看。它们会自己找过来的。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不是她找到了1987年,是1987年找到了她。
四月中旬,黄桷树的叶子全绿了。
赵小禾从那棵树下走过的时候,会有一小片一小片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她有时候会在树下站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就是站着。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许多细碎的、移动的光斑。
“小禾姐,你又在看树了。”
李淑芬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她的步子很快,几乎是跑过来的。
“邮递员刚才送来的。”她把信封递过来,喘着气,“从……从重庆日报社寄来的。”
赵小禾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汇款单——八块钱。稿费。
李淑芬看着那张汇款单,眼睛瞪大了:“写文章还能挣钱?”
“能。”赵小禾把汇款单递给她,“你以后会靠这个挣很多钱。”
“你又来了。”李淑芬把汇款单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看一张来自外国的货币。她把汇款单贴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在确认这是一件真的发生的事情。
“小禾姐,我想把这八块钱分成三份。”她说。
“啷个分?”
“一份……嗯,一份给我妈,让她知道我写文章能挣钱了,不是瞎搞。一份存起来,买下学期的书。还有一份……”她看了看赵小禾,抿了抿嘴,“给你买双新鞋。你那双拖鞋穿了一个冬天了,鞋底都快磨平了。”
赵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双拖鞋还是她从2023年穿来的,塑料的,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已经变成了灰色,鞋底的花纹磨得差不多了,有两处快要断裂。
“我不要。”赵小禾说。
“我不管你要不要。”李淑芬把汇款单揣进口袋,下巴抬得高高的,“这是我的稿费,我想啷个花就啷个花。”
赵小禾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她觉得这一幕很眼熟——很多年以后,她妈也是这样,每个月的退休金一到账,就给她的支付宝转五百块。她每次都说“我不要”,她妈每次都说“我不管你要不要,我转了你就收”。
有些东西会变。有些东西不会。
那天傍晚,赵小禾蹲在黄桷树下洗衣服,搓衣板搁在盆里,手在肥皂水里泡得发白。李淑芬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双新布鞋——白色的底,黑色的面,千层底的,针脚密密实实的。
“你看,我托张嬢嬢帮我买的,她侄儿在鞋厂上班,拿的出厂价,两块五一双。”李淑芬把鞋子举到赵小禾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赵小禾放下手里的衣服,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接过那双鞋。她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纳的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每一个针眼都匀匀称称的。
“你试试。”李淑芬蹲下来,把赵小禾脚上的拖鞋拽掉,然后把新鞋套上去。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情。赵小禾看着她的头顶——头发扎得紧紧的,碎发又多了一些,几根白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合脚不?”李淑芬抬起头。
赵小禾站起来,踩了两步,走了两步,又走回来。新鞋有点硬,但大小刚刚好。
“合脚。”赵小禾说。
“那就好。”李淑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那双拖鞋扔了吧,都烂成那样了还穿。”
赵小禾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布鞋,白色的鞋面在夕阳下有点晃眼。她忽然想起来,在原来的时空中,她从来没有给妈妈买过一双鞋。她买过衣服,买过围巾,买过手机,就是没买过鞋。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买鞋的时候,总觉得不知道尺码、不知道款式、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喜欢。现在她知道了——她妈的脚比她小半码,喜欢白色的鞋,不喜欢系带的。
她把这几个信息存在了脑子里。存得牢牢的,像存进了一个永远不会丢的保险箱。
那天晚上,李淑芬在笔记本上写日记的时候,赵小禾在旁边看着她。灯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写得很认真,写一会儿停一会儿,想一想再接着写。
“李淑芬,你写的啥子?”赵小禾问。
“不给你看。”李淑芬用手挡住本子。
“小气了嘛。”
“不是小气,”李淑芬头也不抬,“是等我写得好了再给你看。现在写的太丑了,拿不出手。”
赵小禾没有追问。她靠在床沿上,闭上眼睛,听着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那个声音她已经很熟悉了——细密的、安静的、像秋虫在草丛里鸣叫的声音。她以前觉得这个声音很普通,但现在她觉得这是她听过的最好的声音。因为在这个声音里,一个十八岁的、小学毕业的纺织厂女工,正在一笔一划地变成她自己。
不是变成别人期望的样子,不是变成她妈想要的样子,不是变成赵建设喜欢的样子。就是变成她自己——那个会写文章、会穿红裙子、会蹲下来给别人穿鞋、会说出“我不管你要不要”的李淑芬。
赵小禾闭着眼睛,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她来这里七个月了。七个月,李淑芬上了夜校,发表了第一篇文章,存了第一笔钱,说了一次“不”。这些变化都很小,小到放在别人的故事里,可能连一个脚注都算不上。但在这里,在这个只有十来个平方的、糊着旧报纸的、住着两个女人的出租屋里,这些变化比这栋楼还要大。
她睁开眼睛,看见李淑芬把笔记本合上了,正在把铅笔放进搪瓷缸子里。
“写完了?”赵小禾问。
“写完了。”李淑芬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睡觉睡觉,明天还要上班。”
她吹灭了蜡烛。黑暗中,赵小禾听见她躺下的声音、翻身的声音、把被子拉到下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这些声音都停了,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赵小禾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本笔记本,轻轻地抽出来。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借着外面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翻开了李淑芬刚刚写的那一页。
字迹比以前整齐了很多,但还是歪歪扭扭的,像一群还在学走路的小孩。她凑近了看,一字一句地念。
“1988年4月17日。晴。今天给小禾姐买了一双鞋。她嘴上说不要,但穿上去的时候笑了。她笑起来眼睛是弯的,跟我有点像。不,是跟她有点像。我觉得我跟她越来越像了。不是长得像,是别的东西像。我说不清楚。”
赵小禾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小小的、静止的河流。
她在想一个问题——她回去之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那个坐在出租屋里跟母亲吵架的赵小禾?是那个抱怨父母没给自己好生活的赵小禾?是那个在爱情里跌跌撞撞的、自卑的、敏感的赵小禾?
还是说,她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见过母亲十八岁样子的、听过母亲笑声的、知道母亲也有两颗小虎牙的赵小禾?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她都不会再问“你们为什么不努力一点”了。因为她看见了。她亲眼看见了那个十八岁的、瘦得像一根竹竿的姑娘,是怎样在这个世界上一寸一寸地挣扎着、爬行着、努力着。她不是在偷懒,她不是在逃避,她只是——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怎么飞。
赵小禾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壁。
墙上的旧报纸有一则新闻,标题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几个字:“……梦成真……”她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梦会成真的。
不是因为她回来了一趟,是因为那个做梦的人,本来就值得一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