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那天,李淑芬请了半天假。
赵小禾陪她去的。夜校在一所中学里面,周末晚上上课,一学期学费八块钱,教语文和数学。负责报名的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王,看了一眼李淑芬的报名表,又看了一眼她这个人。
“小学毕业?”王老师推了推眼镜。
“嗯。”李淑芬把下巴往里收了收。
“几几年毕业的?”
“七五年。”
“那都过去十几年了哦,中间没有读过书?”
李淑芬摇了摇头,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赵小禾站在她后面,看见她的后脑勺——头发扎得紧紧的,碎头发跑出来好几根,在日光灯下面亮晶晶的。她伸手把那几根碎发拢了拢,李淑芬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躲。
“基础可能有点恼火哦。”王老师翻开一本教材,指着第一课,“这篇课文,你念一段给我听一下。”
李淑芬接过书,手指捏着书页,捏得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第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赵小禾看见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片一片地往上蔓延,像有人在她的皮肤上泼墨。
“春天来了。”赵小禾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是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稳稳当当的,“冰雪融化了,小草发芽了。”
李淑芬跟着念:“春天来了,冰雪融化了,小草发芽了。”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在走一条坑坑洼洼的路。但念完之后,她抬起头,看了赵小禾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赵小禾熟悉的东西——是小时候她第一次骑自行车,她妈在后面扶着后座,她骑出去十几米才敢回头,发现她妈早就松了手,站在远处看着她。那个眼神就是这样的:又怕,又信。
王老师点了点头:“基础是差了点,但是肯学的话,跟得上。你哪个厂的?”
“纺织厂。”
“夜班?”
“倒班。这周是白班。”
“那周末上课不冲突。行了,交钱吧。”王老师撕了一张收据给她,“下周六晚上七点,准时到,莫迟到。”
李淑芬把那八块钱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发抖。那八块钱是赵小禾前天硬塞给她的,她说“算我借你的”,李淑芬不要,她就把钱塞到枕头底下,等李淑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跑到工地上去了。李淑芬拿着那八块钱站在屋子里,站了很久,把钱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贴着胸口的口袋放的。
回来的路上,李淑芬一直没有说话。
重庆九月初的傍晚,暑气还没散尽,石板路被晒了一天,脚踩上去还有余温。路边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稀稀拉拉的,落在青灰色的路面上,像谁随手撒的碎纸片。赵小禾走在她旁边,没有找话说。两个人在那条路上走了快二十分钟,李淑芬才开口。
“小禾姐。”
“嗯。”
“你晓不晓得我上次坐在教室头是哪天?”
赵小禾想了想:“小学毕业那天?”
“嗯。一九七五年七月二号。”李淑芬说得很慢,像是在念一个很重要的日子,“那天考完试,我把课桌擦了,凳子摆好,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想,我以后再也坐不进来了。”
赵小禾心里酸了一下。
“我当时考了全班第三名。”李淑芬的声音还是很慢,但多了一点赵小禾没有听过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被人松开了一点,“数学考了八十七分。我妈说考第三名有屁用,又没有人出钱供你读初中。然后我就去了厂里。”
她们走到那棵黄桷树下。这棵树比赵小禾两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棵树都要大,树冠遮住了半条街,树根从地面拱起来,像一条条趴在地上的蛇。李淑芬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疙瘩,就像摸一个老朋友。
“我跟你说这些做啥子。”她忽然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走了走了,回去做饭。”
赵小禾站在那里没动。
“李淑芬。”她说。
李淑芬转过身来。
“你以后还要坐很多年的教室。”
“你又晓得了。”
“我就是晓得。”
赵小禾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得不像是在安慰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李淑芬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表姐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一个看过了剧本的人在跟演员说话。
“你这个人,有时候神得很。”李淑芬摇了摇头,“走嘛,回去煮稀饭,我今天想吃耙耙菜。”
那天晚上,李淑芬在灶台边煮稀饭的时候,把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开了。
她蹲在煤炉前面,一手拿着一把破蒲扇扇火,一手翻书。煤炉的火不太旺,烟熏得她眼睛发红,她就眯着眼睛看,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有些字她认不到,就拿铅笔在旁边画个圈,攒了几个之后,抬起头来喊赵小禾。
“小禾姐,‘疑是地上霜’的‘疑’是不是‘怀疑’的意思?”
赵小禾在切菜,菜刀在砧板上哒哒哒地响。她停下来,伸头看了一眼:“对啊,就是‘好像’的意思。”
“那不是‘疑’,是‘好像’嘛。”
“古人就这么用的。你记到就行了。”
李淑芬点了点头,把那句诗又念了一遍:“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念完之后,她愣了一下,把书端到眼睛跟前凑近了看,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李白写的。”
“嗯。”
“他也是重庆人?”
赵小禾切菜的手顿了一下,差点笑出来:“不是,他是四川的。”
“那不就跟重庆差不多嘛。”
“……嗯,差不多的。”
李淑芬满意了,继续往下念。念到“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时候,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
煤炉上的稀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和着煤烟的味道,在狭小的厨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赵小禾把切好的藤藤菜倒进铁锅里,刺啦一声,白烟冒起来,呛得她偏过头咳了两声。
“小禾姐。”
“又啷个了嘛?”
“你以前是不是读过很多书?”
赵小禾想了想。她读过大学,虽然是个二本,广告学专业,专业课成绩中等偏上,不算学霸也不算学渣。她读过《简·爱》,读过《红楼梦》,读过三毛和张爱玲,读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网络小说。这些东西放在2023年的重庆不算什么,但放在1987年,放在一个小学毕业的纺织厂女工面前,确实算“很多”。
“读过一些。”她说。
“那你觉得,我还能学得进去不?我这脑壳,都生了锈了。”李淑芬用手指头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像在敲一个老旧的木箱子,听听里面还有没有东西。
赵小禾把炒好的藤藤菜盛出来,端着盘子走到李淑芬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李淑芬,我跟你讲个事情,你不要问我为啥子晓得。”
“啥子事情?”
“你以后会变成一个很有学问的人。”
李淑芬看着她,眨了眨眼。
“你还会出一本书。”
李淑芬眨眼的频率加快了。
“那本书上头,会写你的名字。李淑芬三个字,印在封面上。”
李淑芬把蒲扇放下了。她盯着赵小禾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伸手摸了摸赵小禾的额头。
“你是不是在工地上遭晒中暑了?”
赵小禾笑了,把她的手拨开:“你才中暑了。”
“那你啷个说胡话嘛。”李淑芬把蒲扇捡起来,重新开始扇火,“我一个小学毕业的纺织厂女工,还能出书?怕是要笑死个人哦。”
赵小禾没有再说下去。她站起来,把盘子端到桌上,盛了两碗稀饭。稀饭烫得很,她端在手里转着碗沿吹气,眼睛还看着李淑芬的背影。
那个背影蹲在煤炉前,瘦得像一张纸。碎花短袖的肩膀处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李淑芬自己缝的。她的头发从皮筋里跑出来更多了,在煤炉的热气里微微飘着,像一团不受控制的、想要飞走的线头。
赵小禾知道,二十年后的李淑芬,头发会白很多,脸上的皱纹会深很多,说话的声音会大很多。她会在厨房里忙一整个下午,做出一桌子菜,然后自己坐在角落头吃剩的。她会在电话里说“莫乱花钱”,然后偷偷往女儿的支付宝里转钱。她会在深夜里翻出老照片,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然后叹一口气,把照片夹回相册里。
她不会出书。
如果赵小禾没有回来,她不会出书。
赵小禾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稀饭。稀饭烫得她龇牙咧嘴,眼泪花都烫出来了。她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慢点喝嘛,又没得人跟你抢。”李淑芬回过头来看她。
“烫得很。”
“哪个喊你心急。”李淑芬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吹了两口气,小口小口地抿着喝。她喝稀饭的样子很斯文,一点都不像后来的她。
赵小禾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淑芬,你晓不晓得今天是几号?”
“九月十二号嘛,啷个了?”
“还有三天。”
“啥子还有三天?”
赵小禾张了张嘴,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了。她想说,还有三天,就是你遇见我爸的日子。1987年9月15号,纺织厂和机床厂搞联谊活动,你穿了一件红色的衣服——那是你唯一一件红色的衣服,你借的。你就是在那个晚上认识了我爸。四年后你们结婚,六年后你们生下了我。你的人生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个三十平米的老房子,再也没有出来过。
她没有说。
“没啥子。”赵小禾夹了一筷子藤藤菜,“快吃,菜要冷了。”
李淑芬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她把碗里的稀饭喝完,又把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开了,这一次她念的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煤炉上的火已经快灭了,最后一点红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赵小禾在桌子对面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楚。
她不能让李淑芬去参加那个联谊会。
不是因为她不想让自己出生。
是因为她不想让李淑芬消失。
那个在纺织厂门口站着的、瘦得像一根竹竿的、眼睛很好看的女孩子,不应该在十八岁那年,就成为一个不被看见的妻子、一个疲惫的母亲、一个把自己活成别人背景板的女人。
她应该是李淑芬。
从头到尾,从头到脚,彻彻底底,都是李淑芬。
夜风吹过来,把碎花布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张开的手臂。赵小禾起身去关窗户,路过那面小圆镜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二十三岁的脸,和十八岁的李淑芬有几分像,又不完全像。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赵小禾,你准备好了没有?”
镜子没有回答她。
窗外,那棵黄桷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1987年的秋天,还有三天就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