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问灵终得答，神尊唯予情

神光垂落，覆满荒山。

方才叫嚣不止、杀意滔天的仙门百家，此刻尽数僵立原地，无人再敢妄动半分。

那不是修士之间境界碾压的灵力威压，是源自天地本源、凌驾诸天大道的至尊神势。

万物生来便要俯首，众生大道生来便要臣服。

半空之中，所有悬浮的术法灵光寸寸碎裂，漫天剑刃齐齐低鸣震颤，像是遇到了天生克制的本源，瑟瑟发抖。不少修为浅薄的弟子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荒草，身躯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们修半生正道，斩半生邪祟，一辈子信奉天道昭昭、正统至上。

可今日他们才骤然惊醒——自己穷尽一生追逐的所谓天道、死守的所谓正统，在眼前这黑衣少年面前，渺小得可笑，卑微得可怜。

这才是真正的天道。

无烬为始，万道归宗。

江澄僵在半空，紫衣翻飞的动作骤然凝固，掌心的三毒剑沉重似灌万古玄铁，再也握不住分毫。

他瞳孔剧烈收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十三年的执念、怨恨、猜忌，在这浩瀚苍茫的神威面前，轰然崩塌一角。

他认识的魏无羡，是那个会和他打闹拌嘴、会抢他莲藕排骨汤、会狼狈落魄、会身负枷锁的凡尘少年。

是那个会被仙门围剿、会被逼至绝境、会隐忍退让的夷陵老祖。

可眼前这人，俯瞰山河，执掌阴阳，一身气度万古无双，从始至终，他从未落魄，从未输过。

所谓绝境，是他随心落脚的神域。

所谓溃败，是他刻意为之的落幕。

十三年的怨怼瞬间变得荒唐又可笑。他恨了十几年、念了十几年、怨了十几年的人，根本从未被这凡尘世道困住半分。

“你……到底是谁？”

江澄喉间干涩，字字艰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魏无羡眸光淡淡扫来，漆黑眼底藏着万古沉寂，亦藏着凡尘温柔。

“江澄，我是魏无羡。”

“仅此而已。”

他不愿用神尊的身份割裂过往，不愿让十几年的云梦旧梦化作虚妄。纵使归位至尊，他心底依旧藏着莲花坞的烟火，藏着年少并肩的诺言。

可这份温柔的坦然，落在仙门众人耳中，却无异于最恐怖的谎言。

金氏一位白发长老咬牙挺身，强压心底恐惧，厉声呵斥：“一派胡言！你绝非魏无羡！夷陵老祖不过一介鬼道修士，怎会拥有通天彻地的神威！你是妖魔窃世，假借他皮囊祸乱人间！”

此言一出，不少人连忙附和，试图用这虚妄的说辞稳住心神、自欺欺人。

“定是如此！真正的魏无羡早已身死不夜天！”

“你是借乱葬岗怨气成形的上古邪物！”

“速速现形！否则我百家合力，纵使耗损半数修为，也要诛灭你这乱世妖魔！”

众人声色俱厉，可语调里藏不住的颤抖，早已暴露了心底极致的恐惧。

蓝忘机静静立在魏无羡身侧，白衣不染尘埃，眼底无半分惊诧，唯有全然的笃定与温柔。

自重逢那一刻，他便知晓，他的魏婴，藏着世人不知的惊天秘密。可无论他是凡尘少年，还是万古神尊，于他而言，从来都只是唯一心悦之人。

魏无羡听着众人的聒噪争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弧。

世人从来都是如此。

宁愿相信虚妄揣测，相信固有偏见，相信虚伪正道，也不愿睁眼看清分毫真相。

当年他执善而行，庇护弱小，世人谤他为魔；今日他神威尽显，道统昭然，世人又不敢置信，百般推诿狡辩。

愚昧的从来不是天道，是人心。

“诛灭我？”

魏无羡轻声重复一句，语气平淡无波，却让整片天地再度轻震。

垂落的金色神纹流转不息，盘旋周身的亿万阴煞瞬间温顺如絮，漆黑流光缠绕黑衣，衬得少年身姿孤高无上。

“我给过你们机会。”

“不夜天，我自废凡尘修为，承接所有骂名，不杀一人，从容落幕，是给仙门留一线生机。”

“十四载蛰伏，我不问世事，不扰凡尘，任由世人诋毁污蔑，是给世道留一线体面。”

“可你们不知珍惜，不知悔改，岁岁年年，执念杀伐，今日更是再度围堵，执意寻衅。”

他抬眸，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位修士，扫过神色复杂的江澄，扫过惊疑不定的金凌，扫过故作怯懦暗藏算计的聂怀桑。

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尽数低头避让。

“既然你们执意要论正邪，定是非。”

“那今日，我便亲手掀了这虚伪世道的规矩。”

话音落，魏无羡指尖轻轻一抬。

没有狂暴的灵力冲击，没有毁天灭地的术法爆发。

可漫天封锁乱葬岗的百家结界，瞬间如琉璃破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无形。

所有修士腰间佩剑，尽数自行出鞘，悬空倒立，剑尖齐齐朝向地面，朝拜独尊。

乱葬岗沉寂千年的土地缓缓震动，地底无尽怨气化作纯白清气，扶摇而上，涤荡世间所有污浊戾气。

昔日令人闻风丧胆的阴邪绝地，此刻灵气氤氲，道韵滔天，竟胜过仙门任何一处洞天福地。

这便是无烬道统的力量。

鬼道非邪，阴煞非恶。

世人鄙弃的一切，皆是他与生俱来的天道本源。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金氏长老目眦欲裂，连连后退，满脸惊骇绝望，“旁门鬼道，怎会引动天道异象，怎会得大道朝拜！”

“因为你们奉为圭臬的正道，不过是井底之蛙的狭隘定义。”

魏无羡声线清冽，响彻山河万里。

“你们修灵脉、御飞剑、守雅正，便自诩名门正统。”

“我御阴阳、统万煞、渡怨灵，便是邪魔歪道。”

“何为正？何为邪？”

“顺天而行者为正，逆心作恶者为邪。”

“我魏无羡一生，护弱小，报恩情，守本心，从未害过无辜，从未乱过天道。”

“倒是尔等仙门百家，结党营私，趋炎附势，挟正道之名，行龌龊之事，凭权势欺压弱小，靠流言构陷忠良。”

“孰正孰邪，孰善孰恶，一目了然。”

字字铿锵，句句诛心。

穿透所有虚伪伪装，狠狠砸在每一位修士心头。

全场死寂，无人辩驳。

因为他们心知，魏无羡所言，句句属实。

这么多年被他们唾弃鄙夷的夷陵老祖，守的才是真正的人间道义。而他们这些身披正道荣光的人，做尽了卑劣苟且之事。

江澄握着空空的掌心，身形微晃，眼底十几年的执念轰然崩塌，酸涩、悔恨、愧疚、茫然尽数翻涌，缠得他几乎窒息。

他恨了十几年的人，从来没有负过任何人。

是这世道负了他，是所有自诩正道的人，亏欠了他十几年清白。

金凌怔怔立在人群中，手中佩剑悄然落地。从小根植心底的恨意、认知、执念，在这一刻彻底碎裂瓦解。

原来他穷尽半生怨恨的仇人，从未作恶。原来世人代代相传的罪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

人群末尾，聂怀桑手中折扇啪地合上，眼底最后一丝算计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凝重。

他蛰伏多年，布局半生，看透仙门所有阴谋诡计，算尽人心险恶、世事无常。

可他万万没有算到，魏无羡的底牌，竟是凌驾三界的万古神位。

这场棋局，从一开始，他便输得彻底。

就在众人心神震颤、心绪翻涌之际，远方天际，忽然传来浩荡仙乐，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一股远超仙门水准的神圣威压，自九天之外缓缓降临。

云层翻涌，仙官列队，金辉铺道。

竟是久居九天、从不干涉凡尘纷争的天界使者，驾临人间。

为首的白衣仙官面容肃穆，目光穿透云海，死死锁定乱葬岗崖边的黑衣少年，声传千里，带着天道律令的森严：

“无烬神尊超脱万古，不属三界六道，何故私落凡尘，搅动人间秩序？”

“天道有令，请神尊即刻归位九天，永绝凡尘牵绊！”

天界降临，律令催归。

一场横跨万古的天道制衡，一场牵绊难断的凡尘抉择，自此拉开序幕。

魏无羡抬眸望向浩荡九天，眼底苍茫万千，却唯独侧头，看向身侧白衣胜雪的之人。

万古神宫孤寂千万载，不及人间一人相守。

他唇角扬起温柔而坚定的笑意。

“九天归位，可弃。”

“凡尘一人，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