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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隔屿望辰年

狐族困阵的玄力正在持续坍缩。

整片法阵空间像被无形的巨手强行挤压折叠,层层玄力褶皱从四面八方疯狂向内碾压、收紧。原本宽敞开阔的阵内区域,在短短片刻间被压缩到仅剩不足三尺的方寸之地。

谢泽屿和祁景辰被迫紧紧并肩而立,肩背几乎完全相贴,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狂暴阴冷的蚀骨玄力充斥在每一寸空气里,像成千上万根细密冰冷的银针,不分敌我、无间断地穿刺着两人的皮肉经脉,甚至深入神魂,带来持续不断、密密麻麻的钝痛与刺痛。

密闭狭小的阵心之内,灵力紊乱到了极致,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入细碎的刀刃。

祁景辰淡蓝色的长发被肆虐的气流彻底搅乱,几缕湿漉漉的发丝凌乱贴在苍白单薄的下颌线条上,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没有血色。

雪猫妖族的本命灵力本就偏向感知与治愈,攻防抗性天生孱弱,根本不擅长抵御这种暴力的绞杀型阵法。更致命的是,扎根在他神魂深处整整三年的幻种,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元寿、扰乱他的妖力运转。

此刻在阵力的持续压迫下,他体内的妖力彻底陷入卡顿滞涩的状态,流转得举步维艰。指尖勉强凝聚起的一缕莹白治愈妖光,刚透出肌肤,就被扑面而来的狂暴阵力瞬间撕碎、打散,连半点自保的作用都起不到。

他的感知力被无限放大,能清晰捕捉到身侧谢泽屿所有细微的状态变化。

男人每一次吸气、呼气,胸腔都会传来极轻的震颤,呼吸尾端带着压抑不住的细微痛颤,哪怕他刻意隐忍,也根本瞒不过雪猫敏锐的感知。

谢泽屿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死死收紧,指骨绷得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硬生生压下所有痛楚与失态。血族强悍的自愈天赋在体内疯狂运转,一刻不停地修补着被阵力撕裂的伤口,血肉飞速愈合、又飞速被撕裂。

可这座狐族法阵天生克制血族本源灵力,愈合的速度远远跟不上破损的速度。他身上的伤势,只会越来越重。

不久前谢泽屿那句剖白心意的话,还清晰回荡在这方寸狭小的阵内,牢牢印在祁景辰的脑海里。

与此同时,他神魂里的幻种像是受到了强烈的刺激,骤然剧烈翻滚躁动起来。无数尖锐的负面情绪顺着神脉疯狂蔓延、冲刷他的意识,强行拖拽出过往所有猜忌与隔阂的片段,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循环回放。

三年前他被追杀,身负重伤、心神戒备,下意识就认定,对方救下自己、将自己留在古堡,从头到尾都是为了雪猫纯血的特殊能力,是贪图他的血脉、利用他压制血族反噬。

后来谢泽屿被血族本能反噬失控、无意误伤他的瞬间,全都被幻种无限放大、刻意曲解。所有的意外失控,都被篡改成刻意的禁锢、刻意的拿捏、处心积虑的利用。

三年积攒的猜忌、怨恨、疏离,早已在幻种的滋养下根深蒂固。

可此刻,真切的生死相守、舍命相护的画面,正在一点点撼动他坚守已久的认知。

剧烈的神魂刺痛骤然袭来,幻种爆发的戾气狠狠冲击着他的识海。祁景辰身形控制不住地猛地往前踉跄半步,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他的后腰狠狠撞上了法阵凸起的锋利阵纹棱角。

冰冷凌厉的阵力瞬间划破衣料,硬生生撕开他后腰细腻的皮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骤然浮现,澄澈莹白的雪猫妖血立刻顺着伤口缓缓渗出,沾湿了浅色衣料,带着妖族纯净又脆弱的灵力气息。

“小心!”

谢泽屿瞳孔骤然骤缩,心底的恐慌瞬间炸开。

他根本无暇顾及身前已经凹陷龟裂、濒临破碎的血色屏障,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瞬间侧身旋回,修长有力的长臂猛地探出,精准牢牢扣住祁景辰受伤的后腰,发力将人狠狠拽进自己怀里,死死护在胸腹之下。

他宽厚结实的胸膛完全挡在了祁景辰与锋利阵纹之间,替他隔绝了所有暴戾的阵力。

下一秒,凌厉刺骨的阵纹棱角狠狠刮过谢泽屿的后背。

黑袍布料瞬间被撕裂开几道长口,坚硬锋利的玄力阵纹直接割裂他后背的皮肉,三道狰狞深长的血痕从肩颈一路蔓延至腰脊,暗红血液瞬间浸透大片衣料,温热的血色迅速晕染开来。

剧痛席卷全身,谢泽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却死死收着力道,半点都没有勒痛怀里的人。

狭小的阵心之中,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

“别往后退。”

谢泽屿微微低头,下颌轻轻抵在祁景辰凌乱的发顶,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强忍剧痛的低哑,唇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声音都带着细微的颤意。

温热微弱的呼吸,轻轻落在祁景辰微凉的发丝上。

“阵纹边角的玄力最暴戾,针对性极强。”他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耐心叮嘱,“你是雪猫纯血,妖灵本就脆弱,碰到一次,就会被直接撕碎本源妖力,损伤根本。”

祁景辰整个人彻底僵在他温热的怀里。

侧脸、鼻尖紧紧贴着对方染血的衣襟,扑面而来的浓重血腥气里,依旧萦绕着谢泽屿独有的清冽雪松冷香。

三年以来,被幻种日复一日强行根植在心底的厌恶、戒备、憎恨,在这一刻,第一次彻底出现了断裂与空白。

那些根深蒂固的抵触情绪,轰然松动。

他迟疑着抬起手,过去无数次想要推开对方、却又迟迟悬在半空落不下去的指尖,终于轻轻落向谢泽屿后背狰狞的伤口。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粘稠的血迹,他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将自己体内仅存的莹白治愈妖力,一点点渡入谢泽屿破损的经脉之中。

雪猫的治愈妖力,天生就能修复血族血气反噬造成的创伤,是最对症的治愈力量。

可祁景辰的元寿本就因为幻种蚕食,早已不足三成。

每渡出一丝治愈妖力,他的神魂就会被抽空一分,眉心立刻泛起淡淡的青灰死气,浑身的气血都会跟着衰败几分。

微弱的莹白微光在两人相贴的位置缓缓流转,微弱却纯粹。

祁景辰的声音轻得像随风飘散的碎语,带着压抑许久的颤抖,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是他三年以来,从未对外展露过半分的动容与无措。

“你明明清楚。”他埋在他怀里,语气又轻又涩,“我的治愈力是折寿在换。”

“我多渡一分力,就少一分寿数。”

“你全都知道,却还是一次次替我硬扛所有伤害。”

谢泽屿缓缓收紧手臂,力道克制又温柔,牢牢将人护在最安全的位置,彻底隔绝四周碾压而来的紊乱阵力,不让他再沾染半分伤害。

他垂眸,眼底倒映着少年澄澈的淡色眼瞳,里面没有半分情欲、没有半分算计,只有跨越数年时光、沉淀至今的后怕、温柔与极致的珍视。

“景辰,你从来都搞错了。”

他语速很慢,字字清晰,坦诚所有被曲解的过往。

“三年前你被玄狐族追杀,差点倒在古堡门外,浑身妖骨断裂,神魂重创,明明痛到极致,却还在强撑着不肯示弱,不肯露出半分狼狈。”

“从我救下你的那一刻开始,我想要护着的,从来都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血脉,也不是你的灵气。”

“当初我翻阅古籍,查的从来不是如何利用雪猫血脉延寿、制衡反噬。”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在察觉到你被黎姒下了幻种之后,我翻遍所有古籍残卷,只是想找到彻底剥离你神魂幻种、治好你的办法。”

“所有你看见的、你误解的一切,从来都不是利用。”

阵外,黎姒立在黑雾之上,将阵中二人的温情拉扯尽收眼底。

她眉眼微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戏谑的冷笑,指尖灵力再度暴涨,法阵阵纹光芒骤然炽盛,向内碾压的玄力瞬间翻倍。

“情爱果然是最没用的累赘,最能乱人心神。”

她冷眼俯瞰阵中相拥的两人,语气满是漠然的嘲讽:“都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思温存辩解。我倒要看看,在我的绝杀困阵里,你们这点可怜的心意,能撑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