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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隔屿望辰年

深夜,厅堂里最后一截烛火彻底燃尽。

跳动的暖光彻底湮灭,整座古堡厅堂瞬间坠入浓稠死寂的墨色黑暗里。没有灯火点缀,没有丝毫暖意,只有穹顶极高的石缝间,漏下一缕惨白单薄的月色,清冷地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照亮一方荒芜死寂的空间。

祁景辰独自蜷缩在石壁最偏僻的角落,刻意和不远处的谢泽屿隔开整整三尺的距离。

这三尺空隙,是他如今能容忍的、最后的安全边界。

颈侧的牙痕还在一阵阵隐隐跳痛,血族獠牙刺破皮肉的触感、冰冷暴戾的血脉气息,像是彻底附着在了他的伤口里,洗不掉、散不去。哪怕距离反噬失控已经过去数个时辰,那一刻血液被掠夺、灵力被抽离的窒息体感,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在刚才。

只要视线余光不小心扫到谢泽屿的身影,他后背的肌肉就会条件反射般骤然绷紧,紧绷到发酸发僵,胃里瞬间翻涌起尖锐的、生理性的恶心反胃。

神魂深处扎根三年的共情幻种,借着昨夜那场吸血重创彻底疯狂滋长。

无形的秘术力量日夜蚕食着他仅剩的理智,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地回放着那晚的画面——猩红的瞳孔、禁锢后颈的手掌、刺破皮肉的獠牙、源源不断流失的血液与灵力。

他早已不再纠结这场伤害是蓄谋已久的算计,还是失控之下的意外。

对现在的祁景辰来说,结果从来都一样。

就是这个人,亲手撕碎了他颠沛百年里,唯一一点点残存的侥幸与期许,碾碎了他短暂的安稳。

他微微侧过脸,刻意扭开所有朝向谢泽屿的角度,死死屏住呼吸,不肯吸入一丝对方周遭的空气。

清浅的雪松冷香,曾经是他唯一能勉强安心的味道,如今成了最让他窒息的噩梦触发点。

只要一缕入鼻,昨夜的窒息与恐惧便会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爬满细密冰凉的鸡皮疙瘩。头顶雪白的猫耳死死向后平铺,紧紧贴在头皮上,极致的厌恶与惊惧交织,让柔软的耳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抬起手,用指腹用力反复摩擦颈侧的牙痕。

力道又重又狠,一遍接着一遍,完全是自我折磨式的宣泄。刚凝固结痂的嫩肉被硬生生扯破,细细的红血丝慢慢从伤口渗出来,温热的痛感尖锐又直白。

只有这种实打实的皮肉剧痛,才能勉强盖过神魂里翻涌不休的恐惧与恶心。

脏。

这是祁景辰心底,唯一剩下的、反复回荡的念头。

被血族触碰过的脖颈、被吸食过的血液、被他目光凝视过的每一寸皮肤,甚至这片被他气息笼罩的古堡空间,都让他从骨子里生出极致的排斥与厌弃。

他厌恶谢泽屿眼底沉甸甸的悔恨,厌恶他事后极致克制的温柔,更厌恶他小心翼翼、近乎迁就讨好的收敛姿态。

在幻种的扭曲认知里,这一切都只是伪装。

假意的慈悲,事后的忏悔,不过是血族刻在骨血里的掠夺天性,多余且虚伪的掩饰。

祁景辰垂着眼,额前的淡蓝色碎发盖住眼底所有荒芜冰冷的情绪,五指死死攥紧,指节绷得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压出几道深深的凹痕。

从深夜亥时到凌晨寅时,整整数个时辰,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看似安静蛰伏,实则早已在心底反复丈量、默记好了从厅堂通往外侧回廊的所有路线,精准记下古堡结界夜间微弱松动的短暂窗口期。

神魂里的幻种不停给他灌输偏执又惊悚的念头:留下来就是等死。谢泽屿的温柔全是圈套,等他彻底放下防备,就会被彻底抽干神魂,落得和所有同族一样覆灭惨死的下场。

死寂终于被少年沙哑干涩的声音打破。

“别靠近我。”

没有愤怒的嘶吼,没有委屈的哽咽,语调平平,只剩深入骨髓的厌烦与冰冷的抗拒。

方才谢泽屿见他伤口持续渗血,彻夜难眠之下,终究忍不住微动身形,想将手边特制的疗伤灵露递过去。

可仅仅只是半步轻微的挪动,就让原本蜷缩不动的祁景辰瞬间应激后撤。

他的后背重重撞上冰凉坚硬的石壁,肩头本能地蜷缩耸起,双臂下意识护住后颈伤口,完完全全是弱小猎物直面顶级天敌时,最本能、最恐惧的防御姿态。

谢泽屿的动作骤然僵在原地,分毫不敢再动。

漆黑深邃的眼底,积压整夜的自责沉沉下坠,浓烈得几乎溢出来。

他整整一夜没有合眼,目光从未离开过少年的背影。

他清清楚楚看着祁景辰一遍遍自残式摩擦伤口,看着他的猫耳整夜惊惧颤抖,看着他刻意扭转呼吸、避开自己所有的气息范围。

少年的抗拒不是一时冲动,不是短暂赌气,是刻进身体、融进本能的彻底排斥。

他指尖攥着纯白瓷瓶,指腹用力到泛白,嗓音压得极低极低,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与小心翼翼的迁就,不敢有半分压迫:

“伤口不及时处理,血族残留的血气会侵入你的妖魂,造成永久性损伤。”

他望着戒备满身的少年,一字一句,郑重妥协:

“我不动,我再也不会碰你分毫。”

祁景辰终于抬眼。

淡冰蓝色的瞳孔里一片荒芜死寂,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剩赤裸裸、直白残忍的漠然厌弃。

“你还想怎么碰我?”他轻轻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又悲凉,“再失控咬我一次吗?”

“谢泽屿,你可以说自己败给本能、败给反噬。”

“可失控的后果、刺骨的疼痛、差点被抽干神魂的人,是我。”

“你事后的愧疚、悔恨和妥协,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再次偏头躲开对方的视线,唇瓣抿出冷硬决绝的弧度,整个人用力向内蜷缩,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

他极力收拢所有肢体,连发丝都下意识往身前收拢,竭尽全力隔绝自己与谢泽屿的所有空间交集,像是只要沾染一丝对方的气息、处在同一片空气里,就是无法忍受的玷污。

“我一秒都不想再待在你身边。”

“看着你,我生理性反胃。”

字字句句,像极细碎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谢泽屿整夜隐忍的克制与愧疚。

他喉结剧烈滚动,心口闷痛到窒息,却一句话都辩驳不出来。

反噬失控是真的,咬伤他是真的,打碎他所有信任、逼出他本能恐惧,全都是真的。

他永远没办法抹去那两道牙痕,更没办法根除少年心底扎根的恐惧与厌恶。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万族边境,早已乱象滔天。

堕血族大肆冲破各族边界结界,肆无忌惮屠戮边境零散小妖族群,战火四起,硝烟弥漫,整个万族秩序濒临崩塌。

而暗处的玄狐黎姒,早已布下全盘大局。

三年蛰伏离间,不止是为了扭曲祁景辰的心意、撕裂两人的羁绊,更是为了今日乱世收网。

她暗中调拨大量狐族资源,私下重金收买、笼络了好战残暴的堕血族高层,早已和堕血族达成隐秘合作。

玄狐一族负责搅乱万族局势、动摇古堡结界根基,堕血族负责出动精锐战力,配合狐族锁定目标。

两族正式联手,目标唯一——活捉仅剩的纯血雪猫妖,祁景辰。

黎姒立在边境黑雾之巅,九条狐尾在暗夜里舒展浮动,桃花竖瞳遥遥望向千里之外安稳矗立的血族古堡,唇角勾起一抹稳操胜券的阴冷笑意。

她太清楚谢泽屿的软肋,也太清楚祁景辰此刻的心境。

结界一旦因边境战乱持续动荡、根基松动,这只满心厌弃、极致想逃的小雪猫,一定会抓住这唯一的机会拼死逃离。

而彻底心生隔阂、信任尽碎的两人,只会在这场乱世风波里,彻底决裂,再无回头可能。

天边缓缓破开一线鱼肚白,清冷天光刺破长夜,微弱地照亮古堡昏暗的厅堂。

祁景辰望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能清晰感知到,整座古堡的结界正在远处战乱的震荡下,微微不稳、持续震颤。

这是他唯一、也是最好的逃离契机。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体内散乱浮动的雪猫灵力,将自身妖气气息压制到极致微弱,彻底隐匿。雪白长尾完全收进衣摆之下,淡蓝色发丝紧紧贴合脸颊,全身做好了随时遁离逃离的准备。

一夜之间,所有温情彻底耗竭,过往短暂的温柔尽数被猜忌与伤痛掩埋。

余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生理性的极致厌弃,和他不惜一切也要逃离的决心。

古堡之内,裂痕彻彻底底,再无半分修补余地。

古堡之外,玄狐与堕血族的联手围捕大网,早已悄然铺开,稳稳笼罩住这座沉寂一夜的古堡,只待少年出逃,即刻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