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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隔屿望辰年

深冬的夜雨裹挟着刺骨的寒风,密密麻麻砸在荒芜的郊野之上。冰冷的雨丝混着细碎的寒风,穿透荒芜的枯草与断壁残垣,整片天地都被一层灰蒙蒙的冷雾笼罩,死寂又寒凉。

这片城郊无人区的最深处,矗立着一座废弃百年的欧式古堡。斑驳发黑的石墙爬满枯萎的藤蔓,高耸的尖顶隐在厚重雨云里,破碎的雕花窗棂积满雨水,在黑夜中像一双双沉寂的眼,孤零零俯瞰着荒芜大地。寒意顺着石缝源源不断往外渗,比寻常冬夜更要冷上数倍。

祁景辰几乎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跌跪在古堡外侧的青石台阶下。

膝盖重重磕在冰凉坚硬的石面上,传来尖锐的痛感,可他早已感知不清。浑身的力气都被彻底抽空,连日的逃亡与激烈缠斗让他灵力彻底透支,四肢百骸都透着深入骨髓的酸软与寒意。

他是上古雪猫族仅存的蓝白猫妖,妖龄八十七,皮囊永远定格在干净澄澈的十九岁。天生温顺纯良的雪族血脉,灵力干净温润,攻击性低,也正因这份世间罕有的纯净血脉,百年来他的同族不断被各方异族猎杀屠戮,偌大族群分崩离析,到如今,只剩他一人苟延残喘。

今夜追杀他的,是阴狠狡诈的玄狐族。

玄狐族素来觊觎雪猫妖的灵气,嗜血贪婪,为了抓捕他动用了层层秘术追踪,一路穷追不舍,硬生生将他从千里之外逼到这片无人的郊野绝境。

湿漉漉的夜风狠狠灌进单薄的衣衫里,冻得祁景辰浑身剧烈发抖。他微微弓着纤细单薄的脊背,整个人蜷缩在一起,试图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一头标志性的淡蓝色长发早已被冷雨彻底打湿,一缕缕柔顺的发丝凌乱地黏在苍白的脸颊、纤细的脖颈两侧,沾着冰冷的雨水,凉得刺骨。

头顶一对雪白软糯的猫耳失去了所有力气,无力地耷拉着,薄薄的耳尖微微蜷缩,细密的绒毛被雨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耳廓,透着脆弱又可怜的模样。身后那条蓬松纯净的雪白短尾,此刻紧紧、死死地缠绕在自己纤细的腰侧,这是雪猫妖本能的自保姿态。

他拼尽残余的微弱灵力压制妖形,可灵力耗尽的此刻,根本无法彻底隐匿属于妖族的特征。尾巴紧绷得微微发颤,绒毛凌乱炸开,泄露着他极致的恐惧与慌乱。

冷白近乎透明的肌肤在昏暗雨夜里毫无血色,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那双澄澈剔透的淡冰蓝色眼瞳,此刻彻底变了模样。

极致的恐惧与濒临绝境的慌乱,让他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缩成猫咪独有的细窄竖瞳。漂亮的眼底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湿漉漉的,蓄满了强忍的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他能清晰听见自己急促又紊乱的呼吸声,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凛冽的寒气,刺得喉咙隐隐发疼。指尖控制不住地细细颤抖,连抬手擦去脸上雨水的力气都没有。

身后不远处,树林里传来枝叶摩擦的细碎声响,伴随着若有若无的、阴冷的狐族秘术气息,丝丝缕缕,黏腻又危险。

玄狐族的追兵还没走远。

他们的追踪秘术一旦锁定目标,除非目标死亡,否则绝不会轻易失效。

祁景辰心脏骤然紧缩,生理性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他猛地抬头,警惕地望向身后漆黑的树林,猫耳瞬间绷得笔直,微微抖动着,捕捉着周遭所有细微的动静。

死寂的雨夜里,任何一点异响都被无限放大。

他太怕了。

孤身躲藏,无数次死里逃生,早已让他对所有异族都生出深入骨髓的戒备与恐惧。他没有任何自保能力,温顺的雪猫妖血脉注定他只能逃、只能躲,一旦被追上,等待他的只会是被剖丹殒命的结局。

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祁景辰咬牙撑着发软的双腿,想要起身继续逃跑。可刚微微用力,双腿一软,整个人再次重重跌坐回冰冷的石阶上,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灵力彻底枯竭,连最简单的御风术都再也催动不出半分。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层层包裹、彻底淹没。

就在他近乎束手待毙之时,一道沉稳、缓慢、毫无压迫感的脚步声,从古堡正门的阴影里,缓缓传了出来。

声音很轻,穿透淅淅沥沥的雨声,清晰落入祁景辰耳中。

不是玄狐族轻盈阴诡的步伐……

沉稳、清冷,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慵懒与漠然。

祁景辰浑身瞬间僵硬,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滞。紧绷的脊背绷得笔直,耷拉的猫耳猛地向后紧紧贴住头皮,尾尖绷得发硬,细碎的绒毛尽数炸开,极致的警惕瞬间拉满。

他僵硬地、一点点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古堡厚重的雕花铁门不知何时被人推开了一道缝隙,昏沉温暖的暖黄灯光,从门缝里温柔地泄出来,刺破浓重的雨夜黑暗。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从光影之中走了出来。

谢泽屿立在古堡的台阶上方,隔绝了漫天冷雨。

他身着一身剪裁利落规整的黑红色长款大衣,衣料质感冷硬高级,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隽。一头张扬艳丽的深红色短发被晚风轻轻拂乱,细碎的发丝垂落在额前,冲淡了几分与生俱来的冷冽。

作为存活两百一十七年的纯血血族,他的肌肤是极致的冷白,不见半分人间血色,清冷又矜贵。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眸,瞳色是极淡的深粉,眼底深处藏着血族与生俱来的暗红细纹,沉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身萦绕着一层浅淡的雪松冷香,那是他独有的血族气息,清冽干净,温和内敛,没有寻常血族嗜血暴戾的戾气,只有沉淀了两百余年岁月的淡漠与疏离。

他早已厌倦血族无休止的权力纷争与厮杀掠夺,百年以来独自隐居在这座远离尘嚣的古堡之中,不问世事,与世隔绝。

方才静坐之时,他敏锐感知到郊外旷野中,一缕极其微弱、却纯净得极致的猫妖灵力。那缕灵力脆弱又澄澈,在杂乱阴冷的异族气息中格外醒目,还裹挟着濒临溃散的衰败痕迹。

出于难得的恻隐,也出于对这份绝迹世间的珍稀血脉的留意,他起身循迹而来。

谢泽屿的目光缓缓落下,精准落在台阶下蜷缩的少年身上。

雨夜寒风中的少年太过单薄脆弱,像一朵被狂风暴雨肆意摧残的冰雪花苞,随时都会凋零破碎。湿透的淡蓝发丝、耷拉颤抖的雪白猫耳、紧紧缠在腰侧的尾巴,还有那双盛满恐惧、湿漉漉的冰蓝色眼眸,所有细节都落入他眼底。

两百余年漫长孤寂的岁月里,他见过无数嗜血杀伐、贪婪狰狞的异族生灵,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纯粹、脆弱得让人心底微动的模样。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占有欲。

世间濒临绝迹的雪猫族,纯净无瑕的血脉,孤身一人的小妖……太过珍贵,也太过惹人注目。

这份转瞬即逝的念头很快被他压下,眼底依旧是一派清冷平静。

祁景辰看着眼前的人,心脏猛地一沉,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血族。

他瞬间辨认出了对方的血脉气息。

妖族与生俱来的血脉等级压制,在此刻无声无息地彻底铺开。血族是凌驾于众妖族之上的上位种族,这份天生的血脉威压温和却强势,瞬间笼罩住灵力尽失的祁景辰。

生理性的窒息与耳鸣感席卷全身,头皮阵阵发麻,四肢僵硬得动弹不得。

眼眶不受控制地骤然泛红,温热的水汽再次涌上眼底,他死死咬着单薄的下唇,用力到唇瓣泛白,硬生生将所有慌乱的呜咽、委屈的哽咽全部咽回喉咙里。

他怕。

怕追杀他的玄狐族,更怕眼前身份未知、实力深不可测的血族。

陌生、强大、未知,每一点都让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他,本能地想要逃窜躲避。

可他做不到。

透支殆尽的灵力彻底锁住了他的四肢,他只能僵硬地蜷缩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对方一步步走近,浑身都在克制地微微发抖。

谢泽屿缓步走下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瑟发抖的少年,脚步放得极轻,刻意收敛了身上所有的血脉威压,避免将这只脆弱的小雪猫彻底吓到崩溃。

雨还在下,细碎的雨珠落在他的肩头,很快凝成细碎的水雾。

他垂眸,目光落在少年湿透颤抖的耳尖,声音低沉、清冷,带着独特的磁性,语速很慢,稳稳穿透淅沥雨声,落在空荡的旷野里,也落在祁景辰紧绷的心上。

“别躲。”

简单两个字,没有威慑,没有逼迫,只有一种笃定又温和的安抚。

祁景辰睫毛剧烈颤抖,长长的眼睫沾着细碎的雨珠,脆弱得不堪一击。他不敢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对方,冰蓝色的瞳孔里满是警惕与不安,小声的气息都放得极轻。

见他依旧紧绷得浑身僵硬,一副随时会昏厥的模样,谢泽屿微微放软了语气,音色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我不是你的敌人。”

祁景辰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憋了许久的细碎气音,终于带着颤抖溢出嘴角,声音又轻又哑,细若蚊蚋:“你……你是谁?”

他的声音太软了,带着哭过的水汽和极致的怯懦,被冷雨冻得微微发颤,听起来格外可怜。

“谢泽屿。”男人坦然报出名字,目光扫过远处依旧萦绕不散的狐族阴气,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冷厉,“玄狐族在追你?”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祁景辰所有的恐惧。

连日逃亡的疲惫、被追杀的恐慌、濒临绝境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他再也绷不住紧绷的神经,微微点了点头,耳尖耷拉得更低,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们……要抓我。”

“抓你做什么?”谢泽屿淡淡追问,语气平静,像是单纯随口问询。

“要……要我的灵气。”祁景辰小声回答,指尖抖得更厉害,“雪猫族的灵气,能延寿、能淬炼妖力……他们觊觎我们的灵力很久了。”

他从来不敢和任何人倾诉这些恐惧,百年孤身,所有的磨难与惊惧都是自己一人扛着。此刻面对这个气场强大、却暂时没有恶意的陌生人,心底紧绷的弦悄然松动了一丝。

谢泽屿眸底的冷意又浓了几分。

玄狐族向来贪婪无度,肆意屠戮珍稀异族,掠夺血脉珍宝,这般行径,在他看来卑劣又无趣。

“别怕。”他收回望向密林的目光,重新落回少年苍白的脸上,语气平稳笃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有我在,他们不敢过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悄然散开一缕极淡的血族威压。

仅仅一丝,便足以震慑周边所有低级异族。

远处树林里若有若无的狐族追踪气息,瞬间如潮水般褪去,那些徘徊观望的追兵,在感知到纯血血族的威压后,不敢有半分逗留,彻底销声匿迹。

萦绕在祁景辰心头许久的窒息危机感,瞬间烟消云散。

他愣住了,微微抬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错愕与茫然。

困扰他数日、让他走投无路的追杀危机,就这么轻易被化解了?

谢泽屿看着他懵懂茫然的模样,柔软了几分神色,朝他伸出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起来。地上太冷,会冻坏身子。”

掌心干净温热,带着安稳的温度,在漫天寒雨里格外诱人。

祁景辰看着那只手,心里还在挣扎犹豫。

他从小被异族追杀,从未相信过任何人,本能地抗拒所有陌生的靠近。可此刻,浑身极致的疲惫、刺骨的寒冷、刚刚得以喘息的安稳,让他再也撑不住了。

迟疑了几秒,他小心翼翼、轻轻颤巍巍地抬起自己冰凉发抖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似乎有一股不属于血族的温热包裹了他冰凉的指尖,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意。

谢泽屿的手掌稳稳收拢,轻轻将他从冰冷的石阶上拉了起来。

祁景辰双腿发软,刚站起就身形一晃,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半步,堪堪撞进对方微凉却安稳的怀抱里。

淡淡的雪松冷香将他彻底包裹,没有半分恶意,只有极致的安稳与踏实。

他下意识攥紧了对方大衣的衣角,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片刻的松懈,耷拉的猫耳轻轻动了动,不再是全然戒备的姿态。

“灵力耗尽了?”谢泽屿低头看着怀中小小一只的少年,轻声询问。

祁景辰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浓重的疲惫:“跑了很久……打不过他们。”

“嗯。”谢泽屿应声,语气温和,“我带你去疗伤。”

说完,他微微抬手,宽大的黑色大衣下摆微微扬起,恰好挡在少年身前,替他隔绝了漫天冰冷的雨丝。

他护着怀里单薄的少年,转身一步步走向灯火温暖的古堡。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雨夜的寒凉、外界的危机,也将孤身漂泊数日、日日躲藏的祁景辰,带进了这座孤寂百年的古堡,带进了一份从此安稳的救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