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安认罪的消息,像一场迟来的春雨,迅速洗刷了江城大学上空的阴霾。
然而,对于非调局来说,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普罗米修斯”公司的资金链虽然被切断,但李维安只是这台庞大机器上的一个齿轮。苏晓晓在破解他最后的加密硬盘时,发现了一个名为“深渊(Abyss)”的隐藏文件夹。
“这不是实验记录。”苏晓晓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她将几份文件投屏到办公室的白板上,“这是……记忆备份协议。”
陆沉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脑电波拓扑图,眉头紧锁。“记忆备份?”
“是的。”苏晓晓解释道,“李维安在陈默等人身上做的,不仅仅是药物刺激。他试图提取他们在极度痛苦和高压下,大脑产生的‘灵感爆发’时的脑电波数据。他想要把这些‘天才的火花’,转化为可以存储和复制的记忆代码。”
“这不可能。”唐棠摇了摇头,脸色苍白,“人类的记忆不是硬盘里的数据,它是和我们的情感、身体、潜意识紧密相连的。强行剥离,只会制造出怪物。”
“但他已经做了。”老K从一堆物证中抽出一个沾满灰尘的银色金属盒,重重地放在桌上。这是从李维安办公室的暗格里搜出来的。
陆沉戴上手套,缓缓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三枚拇指大小的神经存储芯片。
“这是陈默的。”苏晓晓看着芯片上的编号,声音微微发颤,“还有另外两个,是之前坠楼和触电死亡的学生。”
陆沉拿起那枚属于陈默的芯片,指尖感受着它冰冷的金属质感。这里面,储存着一个年轻生命最后的绝望,以及他试图挣脱牢笼的、带血的挣扎。
“李维安虽然死了,但他留下了这些‘遗产’。”陆沉的眼神变得深邃,“我们必须知道,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晓晓,你能把它们‘读’出来吗?”
苏晓晓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能。但我需要唐医生的帮助。强行读取这些记忆,可能会引发神经反噬。我需要唐医生在旁边,帮我建立心理锚点。”
“交给我。”唐棠站起身,眼神坚定。
非调局的地下实验室,灯光被调到了最暗。
唐棠躺在旁边的躺椅上,头上戴着脑电波同步仪。她的任务是作为苏晓晓的“安全绳”,在苏晓晓潜入那些破碎的记忆时,确保她的意识不会被拉入深渊。
“我进去了。”苏晓晓闭上眼睛,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回车键。
刹那间,一股庞大而混乱的信息流涌入了她的脑海。
那不是正常的记忆。
那是无尽的黑暗、刺骨的寒冷,以及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痛苦。苏晓晓感觉自己被绑在椅子上,无数根针扎进大脑。她听到了陈默的喘息声,感受到了他濒死前的恐惧。
“好痛……妈妈……”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苏晓晓的脑海中回荡。
“稳住!”唐棠的声音通过音频线传来,像是一束温暖的光,穿透了黑暗,“晓晓,记住你是谁!你是在现实里,你不是他!”
苏晓晓咬紧牙关,在混乱的记忆碎片中艰难地摸索。她看到了李维安那张冷酷的脸,看到了那支蓝色的药剂,看到了陈默在绝望中写下的那封举报信。
突然,一段被刻意隐藏的记忆浮现了出来。
那是陈默在注射药剂后,大脑短暂“觉醒”的瞬间。在那个瞬间,他没有感到痛苦,反而看到了一种极其纯粹、美丽的逻辑结构。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语言的美,是宇宙运行的某种规律。
但紧接着,这种美被撕裂了。陈默的意识开始崩溃,他拼命地想要抓住那段记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化为虚无。
“不要……不要拿走它……”
陈默最后的执念,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那段“真理”的渴望。
“啊——!”苏晓晓猛地睁开眼睛,扯下头上的仪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她的衣服。
“晓晓!”唐棠立刻冲过来,扶住她。
“我……我看到了……”苏晓晓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恐惧,“李维安……他不仅是个屠夫,他还是个窃贼。他偷走了他们生命中最后的光芒。”
陆沉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杯温水。“他偷走的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
苏晓晓接过水杯,手还在微微颤抖。她指了指桌上的那三枚芯片。
“它们被压缩了。”苏晓晓的声音沙哑,“李维安把这些‘灵感’,连同他们痛苦的记忆,一起打包成了某种……算法。他原本打算,把这些算法卖给‘普罗米修斯’公司,用来制造真正的人工智能。”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不仅谋杀了人,”陆沉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他还谋杀了他们的灵魂,并试图把灵魂变成商品。”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非调局的办公桌上。
陆沉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江城大学的学生们正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向教室。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焦虑,但也有属于年轻人的朝气和希望。
“芯片已经被军方接管了。”老K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份报告,“他们说,李维安留下的那些算法,虽然残缺,但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他们会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进行销毁或封存。”
“销毁?”陆沉冷笑一声,“他们舍不得。那是李维安用三条人命换来的‘宝藏’。”
“但至少,它不会再伤害无辜的人了。”老K叹了口气,“陆沉,案子结了。李维安死了,‘普罗米修斯’的线索也断了。我们……赢了吗?”
陆沉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看着办公桌上那张陈默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容腼腆,眼神清澈。
“我们抓住了一个凶手,摧毁了一个实验室。”陆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但我们摧毁不了那个逼死陈默的系统。只要‘优绩主义’的毒瘤还在,只要还有人认为,为了所谓的‘进步’,就可以牺牲少数人的利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唐棠、苏晓晓和萧野。
“那么,李维安就不会是最后一个。陈默,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唐棠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那些年轻的面孔。
“但至少,”她轻声说道,“我们让他们在被吞噬之前,发出了自己的声音。我们没有让他们白白死去。”
陆沉点了点头。
“是的。”他伸出手,将陈默的照片收进了档案袋里,“他们的记忆,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挣扎,都不会被抹去。我们会记住他们。”
“记住,是为了不再重蹈覆辙。”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雨伞,走向门口。
“走吧,”陆沉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坚毅,“江城还有很多角落,需要我们去照亮。”
门外,雨过天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