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学那天,赵宇辰正式站上了额敏县一中的讲台。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教案,站在高三三班的教室里。讲台下是五十多张年轻的脸庞,带着好奇和打量,跟九年前他坐在台下时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同学们好,我是赵宇辰。从今天起,由我来给大家上政治课。”
说出这句话时,他恍惚了一下。九年前,张乐之站在同样的位置,说出同样的话,声音里带着紧张的微颤。如今轮到他了。
学生们并不知道这位新老师跟政治教研组张老师之间的渊源。他们只知道,新来的赵老师是南大毕业的博士,放着大城市的工作不要,跑回额敏来教书,是个怪人。
消息在学校里传得很快。课间,办公室门口总会有各种理由路过的老师——来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南大博士长什么样。
最先来搭话的是教物理的周老师,三十出头,戴眼镜,斯斯文文的。他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政治教研组,看到赵宇辰,笑着伸出手:“赵老师吧?我叫周明远,教物理的。听说你是南大博士,厉害啊。”
“过奖了。”赵宇辰握了握手。
“咱们这小地方,来个博士不容易。”周明远在他对面坐下,“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谢谢周老师。”
周明远走了以后,又来了教英语的孙悦。她比赵宇辰大四岁,打扮时髦,说话爽朗:“赵宇辰?我叫孙悦,教英语。听说你英语也很好?以后有问题我可就不客气了。”
“互相学习。”赵宇辰礼貌地说。
接下来几天,办公室里格外热闹。教语文的李老师、教历史的王老师、教地理的何老师,甚至体育组的几个年轻老师都找借口来串门。赵宇辰一一应对,礼貌而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
张乐之坐在对面的办公桌上,头也不抬地批改作业,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些来来往往的人。
但她批改作业的笔尖,比平时用力了几分。
开学第一周的周五,政治教研组开会。张乐之作为教研组长,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赵宇辰坐在末位,两人之间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
“新学期的教研计划,大家都看过了。”张乐之的声音平稳而专业,“高三年级的教学进度要抓紧,这学期要完成一轮复习。赵老师是新来的,高三三班和四班的政治由他负责。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沟通。”
其他几位政治老师点头。赵宇辰也点了点头,目光在张乐之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散会后,老师们陆续走出会议室。赵宇辰收拾东西时,教高二政治的马老师凑过来:“赵老师,周末有没有空?我们几个年轻老师聚餐,一起吧?”
“不了,周末有些私事。”赵宇辰说。
“那下次。”马老师笑呵呵地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张乐之站起身,拿起笔记本,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
“马老师挺热情的。”她说,语气很平淡。
“嗯。”赵宇辰应了一声。
“孙悦也是。”张乐之加了一句,然后推门出去了。
赵宇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傍晚放学后,赵宇辰在教学楼门口等到了张乐之。
“一起走?”他问。
张乐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拒绝。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这是他们的默契——在校园里,他们是同事,是同一个教研组的老师,仅此而已。
走出学校那条街,张乐之才放松了一些。
“马老师他们周末聚餐,你怎么不去?”她问。
“不想去。”
“为什么?”
“因为想跟你吃饭。”
张乐之的耳朵尖红了。她已经三十四岁了,但在他面前,偶尔还是会露出那种羞怯的神情,像很多年前在办公室里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
“马老师是女的。”张乐之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赵宇辰停下脚步,看着她。张乐之也停下来,低着头。
“乐之,”他说,语气里有克制着的无奈,“你吃醋了?”
“没有。”张乐之飞快地说,“我没资格吃醋。”
“你有。”赵宇辰说,“你是唯一有资格的人。”
张乐之抬起头看着他。暮色里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很多复杂的情绪——不安、欣喜、挣扎、柔软。
“我只是还不太习惯。”她说,声音有些发涩,“你跟别的女老师说话,你对她们笑,她们围着你问问题......我知道这很正常,但我就是——”
她没有说完。
赵宇辰往前走了一步,克制着没有伸手去牵她。街上有人,他不能。
“乐之,”他说,声音很轻,“九年了。我在北大见过很多人,在国外见过很多人。但我回来了。不是回额敏,是回你身边。你要记住这个。”
张乐之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那种不安慢慢从眼睛里褪去了。
“对不起。”她说。
“不用对不起。”赵宇辰说,“以后有什么不舒服的,直接告诉我。别憋着。”
“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又分开。
“那周末吃什么?”赵宇辰问。
“你想吃什么?”张乐之反问。
“你做的饭。”
张乐之笑了一下:“那你周末来我家?你自己说的——教研的时候听我发言,开会的时候坐我旁边,请我吃饭、散步、看电影。吃饭我可做不了太多花样。”
“你做啥我吃啥。”
“嘴倒是甜。”张乐之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往常的轻快。
周末,赵宇辰去了张乐之的住处。还是那个老旧的小区,五楼,一室一厅。但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窗帘是新换的,米白色的,阳光透进来时很温柔。墙上挂着一张天山的风景照,是那种辽阔得让人想落泪的风景。
张乐之在厨房里忙碌着,赵宇辰想帮忙,被她赶出来了。
“你坐着等,”她说,“别添乱,毁了我的菜。”
赵宇辰只好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翻看茶几上的书。几本政治学教材,一本教案,还有一本翻旧了的《正义论》——不是他拿走的那本,是她自己又买了一本。
他翻开扉页,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日期是最近的。
有一行字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回来了。有时候我觉得这不是真的,像是一个太长的梦。如果是梦,我希望不要醒。”
赵宇辰合上书,看向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的头发比两年前更长了,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散在脖子上。
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张乐之正在切菜,刀工熟练,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乐之。”他叫她。
“嗯?”她没有回头。
“不是梦。”
张乐之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切,声音有些不稳:“你偷看我书了?”
“嗯。”
“那是我随便写的。”
“我知道。”赵宇辰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张乐之整个人僵住了,刀放在砧板上,一动不动。
“是真的。”赵宇辰说,“我在额敏,在你家,你正在给我做饭。都是真的。”
张乐之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的手覆上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握紧了。
“别让我哭,”她低声说,“我在切菜。”
赵宇辰笑了一下,松开了手。
饭做好了,拉条子,牛肉臊子,配了皮辣红和拍黄瓜。两个人挤在那张小餐桌上,面对面坐着。
“你多吃点,”张乐之往他碗里夹肉,“在国外肯定吃不到这些。”
“在国外最想的就是这个,”赵宇辰吃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食堂的饭,说实话吃久了也腻。”
张乐之笑了,看着他吃面的样子,眼神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你上课怎么样?”她问,“第一次站讲台,紧张吗?”
“还好。”赵宇辰说,“比你当年好一点。”
张乐之瞪他:“我当年很紧张吗?”
“紧张。你在办公室跟我说,‘我就是有点紧张’,记得吗?”
张乐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连这都记得?”
“记得。”赵宇辰看着她,“关于你的,都记得。”
张乐之低下头,拨弄着碗里的面。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也是。”
窗外的光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额敏河的水声隐隐传来,是这个安静午后唯一的背景音。
十月的月考,赵宇辰带的两个班政治成绩有了明显提升。高三三班的平均分比上学期高了几分,四班也跟上了进度。陈校长在教工会上表扬了他,说他是“高学历人才扎根基层的典范”。
会开完后,孙悦凑过来:“赵老师,太厉害了。你那个论述题的答题模板,能不能教教我?我们班学生英语作文也需要这种东西。”
“可以的。”赵宇辰说,从笔记本里抽出几页递给她,“这是我整理的,你看看有没有用。”
“谢啦。”孙悦接过笔记,笑着走了。
张乐之坐在不远处,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天晚上,赵宇辰送张乐之回家时,她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怎么了?”赵宇辰问。
“没什么。”
“乐之。”
张乐之停下脚步,咬了咬嘴唇:“孙悦每天都找你,马老师也是,还有那些实习老师......我知道你们只是同事,但我在旁边坐着,听着她们跟你说话,看着你对她们笑——”
她的声音哽住了。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她捂住脸,“我是个成年人,是教研组长,是你的——”
她没说完。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们的关系。“女朋友”这个词太轻了,承载不了九年的重量。
赵宇辰没有打断她,任她把话说完。
“我就是......害怕。”张乐之的声音闷在手掌里,“你那么好,年轻,优秀,有大好前程。而我——”
“而你什么?”赵宇辰轻轻拉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而你是张乐之。我花了九年才走到你身边的人。你以为孙悦、马老师,或者任何其他人,能跟你比?”
“但你值得更好的——”
“没有更好的。”赵宇辰打断她,声音不大,但笃定得像远处天山的根基,“对我来说,没有更好的。只有你。从高三那年开始,就只有你。”
张乐之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下来。
“你太傻了。”她说。
“你也不聪明。”赵宇辰说,“两个傻子,刚好。”
张乐之忍不住笑了,带着眼泪的笑,又苦又甜。
“走吧,”她擦了擦眼泪,“送你到小区门口。”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夜色里额敏的街道安静而温柔,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赵宇辰忽然伸出手,牵住了张乐之的手。
张乐之僵了一瞬,然后缓缓地、用力地回握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街上牵手。
虽然这条街上没有什么人,虽然额敏的夜晚安静得像一个秘密,但这依然是一个仪式般的时刻——他们终于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坦然地牵着彼此的手了。
“明天是周日。”赵宇辰说。
“嗯。”
“要不要去额敏河边走走?就我们两个,不用管别人的眼光。”
张乐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
“那早上十点,我来接你。”
“嗯。”
走到小区门口,两个人松开手。张乐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赵宇辰。”
“嗯?”
“明天见。”
“明天见,乐之。”
张乐之笑着跑进了楼道。赵宇辰站在路灯下,看着五楼的窗户亮起来,窗帘上映出一个人影,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