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夜沉得厉害,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进来一阵干冷的声响。
张桂源站在茶几前面,嘴角的血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红的光。
林栖迟站在他旁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妈妈看了她一眼,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疲惫
妈妈/:“你先回房间。”
林栖迟没有动。她咬紧嘴唇,要把自己钉在原地。张桂源爸爸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比刚才更冷了一截
爸爸/:“让你回去你听不到吗?”
那一声砸下来,林栖迟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手,低头弯着腰,从茶几旁边慢慢走过去。
楼梯上传来她踩上去的声音,不快,她在拐角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接着又继续往上走。
这时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张桂源爸爸坐回沙发上,背靠着垫子开口。
爸爸/:“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和林栖迟是什么关系?”
爸爸/:“还谈恋爱?你要点脸。”
张桂源站在茶几对面,目光本落在别处,听到这句话后盯着爸爸,眼神冷漠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他爸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还嘴

你从小到大管过我吗?现在对你有影响了,你又开始彰显你的地位了
张桂源的声音没有拔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平,他爸站起来,手指着门口
爸爸/:“你给我滚出去!”
张桂源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不算重但很闷的一声响。连玄关的灯被那阵风带得晃了一下。
林栖迟听到楼下传来一声门响,她坐在床边 手指一紧,像是被那声响扎了一下。
她站起来跑出房间,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楼下玄关的灯还亮着,墙上伞架里的伞一把都没有少。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外面已经下大了,雨砸在地面上弹起细碎的水花。
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什么都没拿就出门了
于是她抓起玄关那把伞,拉开门冲出去。林栖迟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
妈妈/:哎你去哪?
她刚迈出一步,张桂源爸爸从书房方向传来一句
爸爸/:“都走!走吧!一堆不听话的!”
紧接着,一声沉闷而不算太重的关门声传来。
门外的雨比她想的更大,伞被风吹得翻了一个边,她边走边拨张桂源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只有一长串冰冷的忙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挂了又打,打了又挂,始终是同样的声音。她给他又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之后没有回音,像一个沉进水里的小石子,连涟漪都没有。
路边有一片公园,她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雨已经大到看不清远处。她太着急了,连头顶的灯是什么颜色都没看,就朝着对面跑了出去。
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划破雨幕,紧接着是轮胎在湿滑地面上急刹的声响,尖锐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伞从她手里飞出去,被风卷到路边,翻滚了几下停在一滩积水里。
林栖迟倒在车轮前方,雨水落下来打在她的脸上、身上,冷得好像是要把人从头到脚按在水底。车灯的光在雨幕中已经散成一片模糊的白,那道光慢慢晃动着,像是有人在上面不断擦着雾气。
她的身体已经被雨完全打湿了,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司机从车上冲下来,蹲在她旁边,手掌悬在半空,不知道该碰哪里。他的手指在发抖,掏出手机拨号的时候几次都没按对键。
雨还在下,急救车的灯光在雨幕里一闪一闪地穿过街道,到了医院大门才停下。
医护人员把林栖迟从车上推下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急促的声响,一路推进急诊通道。
她被推进手术室之后,走廊里的灯亮起来,门缓缓合上,手术中的灯牌亮起,红色的光在走廊尽头映出一小片来回移动的影子。
张桂源爸爸和林栖迟妈妈赶到的时候,两个人身上都带着雨气。林栖迟妈妈站在手术室门口,双手紧紧攥着包带,像是怕自己一松手就会站不住。张桂源爸爸已经给张桂源发了一条消息,很简短
“林栖迟被车撞了,在第一医院。”
发完他收起手机,走到林栖迟妈妈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侧,像一面不会动也不会倒的墙。
张桂源还在公园凉亭下的长椅坐着,雨从檐角滴下来,在面前的地面上砸出一排细密的坑。
他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才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先看到林栖迟发来的那条消息——“你在哪。”
他低下头看了一会儿,回了四个字:“我没事,别担心。”
然后切到主页面,才发现爸爸发来的话。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像是没有立刻理解那句话的意思,直到把那行字读了两遍,手才开始控制不住地抖起来。
他从长椅上弹起来,冲出凉亭,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手术还在继续。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林栖迟妈妈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双眼已经哭得红肿。张桂源赶到的时候,他爸爸坐在那里,搂着林栖迟妈妈的肩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栖迟妈妈也看到了张桂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妈妈/:“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被撞了?她出去找你了……就在公园门口那条马路上……”
说完就捂着脸哭起来,肩膀在灯光下不停地颤动着。张桂源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当时为什么不拦着她…”妈妈还在懊悔着,这时手术灯灭了。门打开,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的位置,脸上带着一种做完手术之后常有的那种淡淡的疲惫。
林栖迟妈妈几乎是冲过去,声音颤抖着开口问。医生摘下口罩,语气平缓
“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妈妈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差点没站住
“但还要住院观察几天。”医生顿了一下,“不过……后面即使好了,也会留下后遗症。”
张桂源靠在走廊墙壁上,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好像所有的力气一下子全都沉到了某个很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