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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章老槐树

表面庶女实则执棋人

第17章 老槐树

卯时三刻,天刚亮透。

沈知微站在王府侧门外面,手里攥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干粮、火折子、匕首和那枚铜扣。萧玦从门里面走出来,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腰间挎着一把没有装饰的短刀,看起来像个跑长途的货商跟班。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一前一后上了路边那辆不起眼的骡车。车夫是桃花眼少年扮的,戴着一顶破草帽,嘴里叼着根草茎,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握着缰绳的手指骨节分明,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

骡车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往南。

三十里铺不算远,但路不好走。官道走了一半就拐进了土路,坑坑洼洼的,骡车颠得厉害。沈知微被颠得靠在车壁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撞着木板,萧玦伸手在她肩头挡了一下,掌心垫着她的肩骨,把那股颠簸的力道卸了大半。

沈知微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车帘外的路上,像是随手做了件不值一提的事。

她没有道谢,也没有躲开,就那样靠着他的掌心跳完了剩下的半程路。

辰时三刻,骡车停在了三十里铺村口。

沈知微跳下车,站在土路上环顾四周——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远远地能看到村尾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在这个季节依然绿得发黑,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槐树下是一座灰砖青瓦的货栈,院墙很高,门板紧闭,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桃花眼少年把骡车拴在村口的树下,压了压草帽沿,凑过来低声道:"货栈里的人不多,我昨夜来探过了,里面只有三个看货的伙计。但货栈后院有一个地窖,地窖口上了三道锁,里面藏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萧玦点了点头,抬步朝那棵老槐树走去。沈知微跟在他身边,桃花眼少年缀在后面三步的距离,三个人沿着土路走过去,看起来像是路过的行人在找歇脚的地方。

走到货栈门口的时候,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内,看见三个人,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商贩特有的油滑:"三位打尖还是住店?"

沈知微抢在萧玦开口之前,笑盈盈地上前一步:"大哥,我们是赶路的,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方便吗?"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耳垂上那对东珠上停了一瞬——沈知微出门之前故意把耳坠换成了不起眼的银丁香,所以那对东珠没有露出来。但她的面容清秀,穿着虽然普通,却盖不住那股子与众不同的气质。中年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让开身子,笑道:"方便方便,三位进来坐。"

货栈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前厅摆着几张八仙桌和长凳,桌上搁着粗瓷茶壶和碗,角落里堆着几袋粮食。沈知微的目光飞快地从那些粮袋上扫过——袋子上印着的标记和她在沈相密室里见过的货单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这里确实就是那个货栈。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中年男人端了三碗粗茶上来,笑呵呵地站在旁边搭话:"三位这是往南边去?"

"是啊,"沈知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是隔夜的凉茶,又苦又涩,"家里出了点事,去南边投奔亲戚。"

中年男人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探究意味,但他没再多问,转身回到了柜台后面。

沈知微放下茶碗,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货栈内部的结构——前厅后面有一道门,门帘是蓝布做的,掀开的缝隙里能看到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应该就是桃花眼少年说的地窖入口。

萧玦坐在她旁边,端着茶碗没有喝,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三个人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厅里没有其他人进来。中年男人趴在柜台上打盹,看起来像是松懈了。桃花眼少年朝萧玦递了个眼色,萧玦微微点了下头。

然后少年站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一边嚷嚷着"这茶喝得我肚子疼,茅房在哪",一边朝那道蓝布帘子走了过去。中年男人从柜台上抬起头想拦,少年已经掀开帘子钻了进去,嘴里还嘟囔着"我自己找"。

中年男人站起身想追过去,沈知微适时地开口叫住了他:"大哥,你们这里有没有馒头卖?我这肚子饿得慌。"

中年男人被这一打岔,脚步顿了一瞬,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蓝布帘子后面已经没了动静的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向沈知微说:"有,我去后厨给你拿。"

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沈知微和萧玦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玦站起来,无声无息地闪进了那道蓝布帘子后面。沈知微端起茶碗慢慢喝着,耳朵竖着,听着前厅外面的动静。

中年男人的脚步声从后厨方向传来,伴随着翻找东西的声响。沈知微算着时间,在男人脚步声折返回来之前,她放下了茶碗,站起来走到柜台边,装作好奇地打量着墙上挂的一幅旧画。

"大哥,你这幅画是谁画的?"

中年男人端着一盘馒头从后厨出来,看见她在看画,随口答道:"不知道,前任掌柜留下的。"

沈知微正要再说什么,蓝布帘子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中年男人的耳朵动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那道帘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的、戒备的神色。

"三位,你们到底是——"

他话没说完,萧玦已经掀开帘子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桃花眼少年跟在后面,一只手缩在袖子里,袖口微微鼓起来,像是攥着什么。

中年男人的目光落在萧玦身上,脸色一点点变了。

"你、你是——"

萧玦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亮了亮——摄政王府的令牌,在货栈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白色的金属光泽。

中年男人的脸刷地白了。

"摄、摄政王……"

"地窖里第三批粮食还在,"萧玦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少了一箱东西。一箱用油布包着、锁着黄铜锁的木箱。谁拿走的?"

中年男人的嘴唇哆嗦着,目光闪躲,像是在盘算什么。沈知微从柜台边走过来,站在萧玦身侧,看着中年男人那张已经开始冒冷汗的脸,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

"大哥,你今天不说是谁拿走的,待会儿就不是我们两个人跟你说话了。"

中年男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萧玦,又看了看桃花眼少年缩在袖中的手,终于像是泄了气一样,腿一软,靠在柜台上,声音沙哑地开口:"是……是昨天夜里来的一个人……带着腰牌……我们不敢拦……"

"什么腰牌?"

"北、北境的腰牌……"

沈知微的呼吸猛地一窒。

北境的人来过。

在她和萧玦赶到之前,北境的人已经从货栈里取走了一箱东西——那箱东西,要么是魏德海转移过去的密信,要么是沈相遗留的其他证据。

"那个人说了什么?"沈知微追问。

中年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他说是上头派来取东西的,让我们别多问……拿完就走了,还带走了两个伙计……"

萧玦看了沈知微一眼,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碰撞了一下,都看到了彼此眼底那抹沉下去的光。

北境的人拿到了那箱东西。

但第三批粮食还在。

这意味着,北境的人要的是信和账册,而不是粮食。粮食对他们来说是资源,是养兵的资本;但那些信和账册,是能让他们和魏德海之间的那条线暴露在日光下的铁证。

他们要销毁证据。

"那箱东西送去了哪里?"萧玦的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中年男人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人只说要送去'老地方'……是什么老地方,他没说……"

沈知微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地点。

北境在京城附近至少有三个据点,上次灰衣人告诉她的是其中一个。如果"老地方"指的是另一个据点,那她和萧玦就完全无从下手。

但灰衣人那天还说过一句话——

"那枚铜扣上的七瓣莲花,朝右开的那一瓣,代表北境内部有一条线直通京城。"

那条线在皇宫里,是魏德海。

而魏德海现在被关在大牢里。

如果北境的人要从京城往外送东西,他们需要一条新的、安全的通道。而那条通道,沈知微恰好知道在哪。

她睁开眼,看向萧玦,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沈相密室里有一张地图,画的是一条从京城通到北境的水路。那条水路经手的中间人——是灰衣人。"

萧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觉得灰衣人会帮北境的人送东西?"

"他会的。"沈知微说,"他上次说过,他只是'那批粮食归属权'上的第三方。他在朝廷和北境之间游走,只要给他足够的利益,他会帮任何一方递东西。"

萧玦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知微有些意外的话。

"那就让灰衣人把那箱东西送到本王手里。"

沈知微愣了一下:"殿下要买通他?"

"不买通。"萧玦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让沈知微后背微微发凉的胸有成竹,"本王要让他自己送过来。"

他看向桃花眼少年:"放了货栈的人,让他们继续做生意。对外就说什么都没发生。"

少年应了一声,缩在袖子里的手终于松开,露出来一只空荡荡的掌心。

中年男人看着三个人走出货栈的背影,整个人瘫在柜台上,像是被抽了筋一样。

沈知微走在萧玦身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在午前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殿下,灰衣人真的会把箱子送来吗?"

萧玦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种笃定的、让人安心的沉稳。

"他会的。因为那箱东西,原本就是他放在货栈里的。"

沈知微的脚步骤然顿住。

"……什么?"

萧玦停下来,回头看着她,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暖金色。

"那箱东西,不是魏德海藏的。是灰衣人藏的。他拿到沈相那些密信之后,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们交出来。他把箱子放在老槐树货栈,就是要让北境的人来拿——让北境的人亲手把那些信送到本王手里。"

沈知微脑子里那些缠绕了整整一夜的线,忽然全部解开了。

灰衣人。他在那个巷子尽头的院落里跟她说了那么多话,给了她那么多信息。但她一直没想明白他的立场到底是什么。

现在她想明白了。

他不是朝廷的人,也不是北境的人。他是那只游走在棋盘边缘的第三方,但他手里握着一把钥匙——一把能同时打开朝廷和北境两扇门的钥匙。

而那把钥匙,已经插进了萧玦的锁孔里。

"殿下,"沈知微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感慨,"你这盘棋,是不是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下了?"

萧玦看着她,日光在他眼底碎成几粒金色的光点。

"本王说过,跟你下棋的人,从来没有能全身而退的。"

沈知微看着他那个在日光下微微弯起的嘴角,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的,撞在路边土墙的墙面上又弹回来,在空旷的田野里飘出去很远。

"殿下,你这句台词用过了。"

萧玦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淡淡的:"那就换一句。"

沈知微快步跟上去,并肩走在他旁边。

"换哪句?"

他没有回答。

但她听到了,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四个字。

风太大,她没有听清。

但她的心跳告诉他,那不是一句她不配听到的话。

那是——

一句她早晚会亲耳听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