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比沈知微想象的要深。
从王府西侧的小门出去,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青石板窄巷,两侧是高耸的灰砖墙,墙头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把日光割成碎片,斑斑驳驳地落在脚底。
沈知微走在前面,萧玦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在她遇到危险的瞬间伸手够到她。两条獒犬一左一右走在最前面,黑獒的耳朵竖着,步伐比平时谨慎了许多,鼻尖不时抽动一下,像是在空气中嗅着什么气味。
巷子很长,拐了两个弯,越走越窄。两边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刻痕——和桂花树干上那个箭头如出一辙的圆圈加点,隔几步就有一个,指引着方向。
沈知微一边走一边数那些刻痕,总共七个。
第七个刻痕之后,巷子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上没有门环,没有锁,看起来像是一面废弃的墙中间偶然开出来的一个缺口。
黑獒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知微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警告。
沈知微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然后站起来,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门后是一个小小的院落,比沈相府那间破院还要小,只有一棵歪脖子的枣树和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枣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枯枝伸向天空,像是一双手在抓挠着什么。
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灰衣灰帽,面容普通得像是街上一抓一大把的路人。他看见沈知微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越过她看到身后跟进来的萧玦和两条獒犬,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的平静。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沈知微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沈知微在石凳上坐下来,萧玦没有坐,靠在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树干上,双臂环胸,姿态松散得像是在看热闹,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的拇指扣在腰间的剑柄上,随时可以出鞘。
院落里安静了几息。
灰衣人先开了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一个常年不说话的人忽然开口说话时的那种生涩感。
"沈二小姐,你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沈知微看着他,飞快地评估着他的身份——衣着普通,没有佩戴任何标志性的饰物,坐姿自然放松,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不像武将,不像商人,倒像是一个——常年待在文书堆里的文官。
"你在我住的院子里留了记号,"沈知微开口,语气平淡,"我来赴约。只是好奇,你是哪位?"
灰衣人笑了一下,那笑容浅浅的,像是照在冰面上的光,看着温和,底下全是冷。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沈二小姐手里有一枚刻着七瓣莲花的铜扣。"
沈知微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那枚铜扣,萧玦给她的那枚,上面确实有一瓣隐约的莲花刻痕。但这件事,只有她和萧玦知道。
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灰衣人像是看穿了她的疑虑,微微摇了摇头:"沈二小姐不必惊讶。那枚铜扣,是我三个月前留在摄政王府暗卫手里的。我算准了它会流到你手上。"
沈知微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她还在沈相府的破院里喂猫,萧玦还没有把她带出相府。而这个人,已经在摄政王府的暗卫里埋下了那枚铜扣,等着它落到她手里。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灰衣人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石桌上,推到沈知微面前。
"沈二小姐,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问题不能问,有些名字不能提。"
沈知微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去碰。
"这上面是三河口的粮食去向,"灰衣人说,"五万石秋粮,分了三批运走。第一批走水路,已经过了清江。第二批走陆路,在临河镇被拦了下来。第三批——"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批,还在原地。"
沈知微的目光微微动了。
第一批已经运走了,追不回来。第二批被拦下了——被谁拦下了?萧玦的人?还是其他人?第三批还在原地,那就是说,还有机会。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知微抬起头,直视着灰衣人的眼睛。
灰衣人看着她,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因为我需要你把第三批粮食的位置告诉摄政王。"
沈知微愣住了。
萧玦靠在枣树上的身姿也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灰衣人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三河口的粮食,本来是沈相和北境之间的交易。但现在沈相倒了,北境那边换了话事人,这批粮食的归属权已经变了。第三批粮食目前扣在一个人手里,那个人既不是北境的,也不是朝堂上的——他是第三方。"
"第三方?"沈知微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个在朝廷和北境之间游走了很多年的人。"灰衣人抬起眼皮,看了萧玦一眼,又收回目光,"那个人手里的第三批粮食,包括沈相之前藏匿的大量赃款。如果那批东西落到北境手里,北境可以养五年兵。如果落到朝廷手里,朝廷可以借机把北境的爪牙切断。"
沈知微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灰衣人把这些信息告诉她和萧玦,目的是让他们去抢那批粮食。那灰衣人自己能得到什么?
"你的条件是什么?"她问。
灰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知微始料未及的话。
"我只有一个条件。那批粮食被追回之后,我只取其中一成。"
一成。
五万石秋粮的一成,是五千石。对于一个能在摄政王府暗卫里埋下暗扣的人,五千石粮食并不算多。他要的甚至不是银子,只是粮食。
"你要粮食干什么?"
灰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
"北境边境有七个村子,今年颗粒无收。五千石,够他们撑过这个冬天。"
沈知微看着他那张平凡得毫无特色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松动了一瞬。
这个人不是那条蛇。
或者说,他不完全是那条蛇。
他是那条蛇的一部分,但他有自己的目的,有自己的底线。他在利用她和萧玦,但他们同样可以利用他。
"好,"沈知微开口,"成交。"
她把那张纸从石桌上拿起来,没有打开看,直接塞进了袖口里。
灰衣人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意外她答应得这么快,随即微微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第三批粮食在城南三十里铺,一个叫'老槐树'的货栈里。货栈外面种着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槐树,很容易辨认。"
他转身走向院落后方的一扇小门,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二小姐,还有一句话送给你。"
沈知微等着。
"那枚铜扣上的七瓣莲花,朝右开的那一瓣,代表北境内部有一条线直通京城。那条线不在沈相手里,也不在靖王手里——在皇宫里。"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沈知微坐在石凳上,只觉得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皇宫里。
北境在皇宫里有内线。
她转过头,看向萧玦。萧玦已经从枣树上直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手里那张纸拿过去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三十里铺,老槐树货栈。"
他折好纸收起来,低头看着沈知微:"他的话,你信几分?"
沈知微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抬头看着他。
"五分。"
"哪五分?"
"粮食下落是真的,第三批粮食还在是真的,那个货栈是真的——这些他没必要骗我们,因为骗了对他没有好处。"她顿了顿,"但他说的'只取一成',和'北境边境七个村子颗粒无收'——这两件事,我不敢全信。"
萧玦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丝隐隐的、只有沈知微能看懂的欣赏。
"沈知微,你越来越像个下棋的人了。"
沈知微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睛:"殿下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那个院落,顺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两条獒犬跟在后面,黑獒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是确认了危险已经解除。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沈知微忽然停下来。
"殿下,他说皇宫里有北境的内线。"
萧玦的脚步也顿住了。
"那个人会是谁?"沈知微转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容回避的直视。
萧玦站在巷口的日光里,逆光让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格外清晰。
"本王也在查。"
"查到了吗?"
"有一个怀疑的人选。"
沈知微的心微微提了起来:"谁?"
萧玦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皇上的贴身太监,魏德海。"
沈知微的呼吸猛地一窒。
魏德海。皇上身边最亲近的人,从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着的老宦官,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深得信任,可以自由出入御书房和寝殿。
如果魏德海是北境的内线——
那皇上每一天都在北境的眼皮底下活着。
"殿下有证据吗?"
"没有。"萧玦坦诚地说,"魏德海做得很干净,任何明面上的来往记录都找不到。但本王查到一件事——三年前本王在北境遇袭那一次,魏德海提前三天告了病假,没有参与那天的朝务安排。"
三年前。
沈知微的心一沉。
三年前萧玦在北境遇袭,三百亲卫死得只剩十七人。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沈相的阴谋——沈相克扣粮草,让萧玦的军队在北境孤立无援。但如果魏德海也是其中一环,那事情就比她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殿下怀疑那场袭击,是魏德海和沈相联手布的局?"
萧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沈相已经倒了,如果魏德海真的是那条线上的,那么他一定比沈相更着急。"
沈知微明白了。
"因为沈相知道他的事。沈相倒了,如果沈相在审讯中把魏德海供出来——"
"所以他会在沈相开口之前,先让沈相闭嘴。"
沈知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殿下!沈相在刑部大牢——"
萧玦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停下来。
"本王已经派了人守住沈相的牢房,一天十二个时辰轮换。魏德海动不了手。"
沈知微松了口气,但肩膀上的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和重量,让她久久没有平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她之前从来没有问过的问题。
"殿下,魏德海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如果他要杀沈相,为什么不动手?他在宫里能做到的事情太多了,不一定非要用刺客。"
萧玦看着她,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觉得他会用什么方式?"
沈知微想了想,声音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沈相在牢里,吃的喝的都由刑部统一配送。如果魏德海要动手,最干净的方式就是在饭菜里做手脚。慢性毒,不易察觉,十天后发病,查不出源头。"
萧玦按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你确定?"
"沈相密室里有几封信提到过魏德海,"沈知微说,"我只看过一次,记不全,但其中一封提到过一个词——'白梅引'。"
萧玦的面色沉了下去。
"白梅引。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沈相的信里提到了这个?"
沈知微点了点头:"那封信被我连同其他东西一起交给了殿下的暗卫。殿下回去可以翻一翻,应该还在。"
萧玦看了她几息,然后松开手,大步往王府方向走去。
"来人!立刻去刑部大牢,把沈相的每一顿饭菜都换掉,换成本王的人亲自送。"
他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带着一种少见的急切。
沈知微跟在他身后,快步走着。
她知道那封信里的内容,知道"白梅引"到底是什么,知道魏德海如果真的动手,沈相会在十天后无声无息地死在牢里——查不出任何痕迹,所有人都会以为是畏罪自尽或者突发疾病。
但她也知道,沈相如果死了,那条通往北境皇宫内线的线索就断了。
而那条线索,是目前唯一能抓住魏德海的东西。
沈知微快步跟上萧玦的脚步,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殿下,如果沈相还活着,他会不会开口指认魏德海?"
萧玦的脚步顿了一瞬,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会的。因为他一定比我们更恨魏德海。"
沈知微看着他眼底那抹冷厉的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相和魏德海之间,有过她不知道的交易。那场交易最终让沈相成了替罪羊,而魏德海安然无恙地待在宫里。
沈相恨魏德海。
恨到愿意用自己最后的价值去指认他。
"那我们要做的,"沈知微伸出手,拉住了萧玦的袖口,让他停下来,"就是把魏德海逼到不得不提前动手的地步。"
萧玦低头看着她拉住自己袖口的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怎么逼?"
沈知微弯了弯嘴角。
"放出消息去,就说沈相已经开始供出同伙了。"
萧玦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魏德海听到这个消息,会坐不住。"
"他坐不住,就会动手。他动了手,殿下就有机会抓住他的尾巴。"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头顶是被日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脚边是蹲坐着的两条獒犬。
沈知微松开他的袖口,往后退了半步,仰头看着他。
"殿下,我们钓鱼的时候到了。"
萧玦看着她被日光映得明亮的眼睛,忽然伸手,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跟早上做过的动作一模一样,但这次更慢,像是故意的。
"沈知微。"
"嗯?"
"你这饵,越来越值钱了。"
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脆生生的,撞在两边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在窄巷里荡了好几圈。
"殿下也可以把自己当饵。"
萧玦收回手,转身往王府方向走去,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带着一丝淡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无奈。
"本王已经是了。"
沈知微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两条獒犬跟在他脚边,黑的那条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催她快跟上。
她迈开步子跟上去。
巷子口的日光铺了满地,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又看了一眼萧玦的。
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近得像是一个人。
沈知微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声——
萧玦。
我们钓鱼。
如果钓上来的是魏德海,那这盘棋,就真的走到终局了。
如果是别的——
她加快了步子,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走进了那扇小门。
不管钓上来的是什么,她都不怕。
因为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