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照朝站在屋外,指节抵着门板,像抵着一块冰。
屋里随元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听见他说面具人、林安镇,听见大当家说“清风寨上下,听世子殿下差遣”,还听见银票被揣进怀里的窸窣声,恍惚间,城楼上那句"屠城"又响起来了。
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城楼上的风吹得他衣袖鼓荡,他脸上甚至带着笑,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陈照朝闭上眼睛,脑海里忍不住想起随元青向她描述霸下时意气风发的神色,望着她时亮而单纯的眼睛,冲她笑时脸侧浮现的酒窝,让她尝桂花糕时微红的耳尖。
我不能让他在林安镇杀人。

他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能轻松说出屠城的恶魔,她要拉他一把。
门里脚步声近了。陈照朝从廊柱阴影里走出来,正正挡在门前。
门从里面拉开,随元青低头系着刀带,抬眼看见她堵在门口,动作顿了一瞬。

“让开。”
语气冷淡。
“不让。”

陈照朝仰头看他,声音不高,眼眶是红的,但没掉泪,
“你如果是去林安镇杀人,就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随元青眯起眼:

“陈朝朝,你真以为小爷不敢杀你?”
“那你先杀了我好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跨过了门槛,几乎贴到他面前,仰着脸逼他低头看她。
随元青看着她微红的眼睛,一时忘了后退。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后,他飞快别开脸,耳根肉眼可见地烫起来,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你、你往后退点。”
陈照朝偏不,又凑近半分。
“你城楼上说的话,我记得。你说屠城,随元青,你跟我说,那是玩笑,还是真的。”

随元青嘴唇动了动,没答。
他心里分明有个声音在喊:告诉她啊,是真的,不是昨天才下过决心,不能让她成为你的软肋吗?你随元青这辈子杀过的人还少吗,多一座镇子又算得了什么。
她越是在乎那些人的命,你就越该让她看清楚你是什么人。恶人,坏人,手上沾血不眨眼的疯子。她怕了才好,怕了就不会再对你心软,就不会变成你的软肋。
可她仰着脸看他,眼眶还是红的,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要是说出那种话,她肯定会像城楼上那么生气,甚至会再也不理我吧。
沉默太长。
最后,随元青弯腰,手指蹭过她眼尾,声音低下去:

“不杀人。我向你保证,不杀林安镇的人。”
“真的?”

看着她骤然亮起的眼睛,随元青没来由地想逗逗她。

“嗯,只要——你跟着我回霸下。”
“你!趁人之危!”


“怎么?不愿意?”
随缘青挑了挑眉。
陈照朝瞪着他,终于挤出一句:
“回霸下就回霸下。”

随元青看着她这副模样,方才心里的那些挣扎忽然就散了。
陈朝朝,败给你了。
但我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