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洛暮凝坐早班车到落城,又打了一辆车到老宅。
她到的时候,奶奶已经准备好了。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围巾系得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手提袋,里面不知装了什么,边角方方正正的,像一本旧书或一个铁皮盒。她看见洛暮凝进来,没有站起来,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压住的笑。
“来了?”
“嗯。奶奶你准备好了?”
“好了。走吧。”
她站起来,步子比平时稳一些。洛暮凝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没有推开,但也没有把整个人的重量靠过去。
“你开车来的?”
“打的车。在外面等着。”
“那走吧。”
两个人上了车。奶奶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车驶过老街、绕过菜市场、穿过一片种着老梧桐的街区,最后停在安渡堂门口。
洛暮凝先下了车,绕到另一边帮她开门。奶奶扶着车门框慢慢下来,站定之后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招牌:“安渡堂?”
“嗯。”
“名字不错。”
“是温浔安起的。”
奶奶没有接话,但她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像是放进了一本她正在慢慢翻的簿子里。她走进医馆,在诊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药柜、诊台、墙上那幅字、窗台上那盆绿萝。她看得很仔细,像在逐件核对一件她等了很久的东西。
“比我想象中大。”
“不算大。够用。”
“药味好闻。”奶奶说,“跟我年轻时候去过的中药铺子一个味道。”
洛暮凝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那你在医馆里多坐一会儿。”
奶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她把膝盖上的手提袋拿起来,放在诊台上:“这个给你。”
“什么?”
“你打开看看。”
洛暮凝打开手提袋,里面是一个铁皮盒,红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像是放了很久。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叠旧手抄药方,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字迹是钢笔写的,笔画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力度。
“这是我娘家那边传下来的方子,”奶奶说,“以前我外公是开药铺的。这些是他记的。我留了几十年,也没用过。给你比放在柜子里强。”
洛暮凝翻了两页。方子上写着各种药名和剂量,字迹清晰,排列整齐,像一本被认真整理过的笔记。“奶奶,这些方子你一直留着?”
“留着。想着总有一天会用上。”奶奶说,“现在用上了。”
洛暮凝把铁皮盒盖好,放在诊台下面的柜子里:“谢谢奶奶。”
“不用谢。物归其主。”
“这不算物归其主。”
“那算什么?”
“算你给的。”
奶奶没有接话。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药柜上那些贴着标签的抽屉上。“你这些药,都是自己进的?”
“大部分是。有些是温浔安从南边带的。”
“他帮你进货?”
“他出差的时候顺便带的。”
奶奶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她放下杯子,又环顾了一圈屋子:“你这地方,能让人想多待一会儿。”
“那你以后常来。”
“行。”
奶奶站起来,在屋子里慢慢走了一圈。她走到药柜前停下来,拉开一个抽屉闻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气味拉回了很远的地方。“这个是什么?”
“当归。”
“我小时候,我外公的药铺里也有这个味道。”她把抽屉推回去,“现在闻不到了。”
“那我给你包一点带回去。放在房间里,也能闻到。”
“好。”
洛暮凝转身去拿纸包,称了一小包当归,包好,递给奶奶。奶奶接过去,没有打开看,握在手里。
“走吧,”她说,“回去。”
“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打车也行。”
“我送你。”
奶奶没有再推。两个人走出医馆,锁好门。阳光落在门口的台阶上,把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拉得斜斜的,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深浅交错的网纹。奶奶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但稳。
“凝凝。”
“嗯。”
“下回我还来。”
“好。”
奶奶没有再说话。她走出巷口,在路边停下来等车,像一棵已经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她手里握着那包当归,没有放进袋子里,就那么拿着,像是要让它在手心里多待一会儿,等到风过了,再把它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