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暮雨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林夕上午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时候木柴裂成两半,发出干脆的声响。她劈了大概半捆的时候,听见院门口有脚步声,停下来抬头看。洛暮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轮子在青砖地上碾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你要走了?”林夕问。
“嗯。下午两点的车。”洛暮雨把行李箱停下来,手指握在拉杆上,没有松开,“我跟妈说了,她也同意。”
“去哪?”
“省城。学校那边有个项目,我申请了。可能待一年,也可能两年。”
林夕把斧头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她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那个行李箱,不大,深蓝色的,边角贴了一张贴纸,像是很久以前贴的,图案已经磨得模糊了。“东西带够了吗?”
“带了一些。剩下的妈说给我寄。”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洛暮雨羽绒服的帽子吹起来一点,她没有伸手去按。
“林夕,”洛暮雨说,“我走之前,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
洛暮雨把行李箱往旁边挪了挪,在门槛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她的手指细白,指甲干干净净的,没有涂东西。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把话从嗓子里推出来。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她说,“想我小时候的事。想我那时候是怎么跟暮川抢东西的,怎么在爸妈面前撒娇的。那时候我以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才知道,这些本来是你的。”
“这些东西,”林夕在她旁边坐下来,“你也没法选。”
“我知道。但我觉得我得跟你说一声。”洛暮雨说,“我以前对你做的那些事——在爸妈面前哭,说那些话——我知道你都知道。”
林夕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我害怕你把我赶走,”洛暮雨的声音低了一些,“所以我想办法让你走。你在的时候我就难受,你走了我又觉得空落落的。”
林夕侧过头看她:“那你现在还想赶我走吗?”
洛暮雨摇了摇头。“不想了。我现在想的是怎么把剩下的日子过好,不是怎么把你从我的日子里挤出去。”
风又来了,把洛暮雨羽绒服帽子上的绒毛吹得微微颤动着。她伸手按住帽子,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下,没有拉上,只是按着。
“那你自己呢?”洛暮雨问,“你怎么打算的?”
“还没想好。”
“你不想回来住吗?”
林夕想了想:“不确定。但我会常来。”
洛暮雨点了一下头。“那也行。”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握住行李箱的拉杆,“那我走了。”
林夕站起来:“送你到门口。”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行李箱的轮子在青砖地上咕噜咕噜地响,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被放大了,像有人在不断重复一个节拍。经过老槐树的时候,洛暮雨抬头看了一眼:“这棵树好老了。”
“嗯。比我大。”
“它会不会倒?”
“不会。根扎得深。”
洛暮雨没有再问。她走到大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夕:“你那个师父,他教你打架?”
“教了一些。”
“那你教我一招吧。省得我出去被人欺负。”
林夕看着她:“你真想学?”
“嗯。”
林夕想了想,上前一步,握住洛暮雨的手腕,拇指按在内关穴上。“如果有人抓你手腕,用另一只手扣住他虎口,往反方向一拧。”她做了一个示范,动作很轻,没有用力。“就这样。”
洛暮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头:“就这么简单?”
“够用了。”
洛暮雨点了一下头,像是把这句记住了。她拉开车门,行李箱推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中像一面鼓被敲了一下又收了回来。她摇下车窗,看着林夕:“走了。”
“到了说一声。”
“好。”
车发动了,慢慢驶离。林夕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尾灯在午后的光线里亮了一下,然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看不见了。她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巷口的树叶被卷起又落下,滚了几圈才停住。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偏院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洛暮雨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棵老槐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上刻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以前刻的。字迹被树皮的生长撑得有些变形,但她还是认出来了——“洛暮雨到此一游。”
她看着那行字,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又缩小,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推门走进院子。
斧头还靠墙放着,旁边是一捆劈好的木柴,长短差不多,码得整整齐齐。她走过去,弯腰把几根歪了的柴归正,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薄了一些,有一小片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像一块被揉皱了的亮纸。
她站了一会儿,等那片光自己挪走了,才进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