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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路

假千金不是我

周日早上,林夕在客厅里跟洛承远说了温浔安的事。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洛承远坐在对面,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又合上了,像是需要借着那个动作给脑子腾出一点空间。

“温家愿意退出竞标?”他问。

“他说的。条件是洛氏拿下项目之后,配套服务给温氏做。”

“这个条件不算高。”洛承远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温浔安这孩子,做事很稳。他既然主动提出这个方案,那温氏内部应该已经通过了。”

“应该是。他说周末再确认细节。”

洛承远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他为什么找你谈?”

“他说我帮过他。”

“帮过他什么?”

“几年前在云山镇,他骑车摔了,我帮他包扎了一下。”

洛承远没有再追问。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那行。你让他把方案发我一份,我跟公司那边的人碰一下。”

“好。”

洛承远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林夕。”

“嗯。”

“谢谢。”

林夕看着他,没有说话。那两个字像一件薄薄的东西从空中落下来,不重,但也没有飘走。它就在那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慢慢转了半个圈,找到自己的位置,不再动了。

中午的时候,沈之宁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盒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林夕旁边坐下来。她没有急着说话,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放下,转头看了林夕一眼。

“温浔安跟我妈说了,说你周六去茶馆了。”

“嗯。”

“他挺高兴的。说跟你聊得不错。”

林夕没有接话。她低头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葡萄皮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甜中带一点点酸。

沈之宁靠回沙发,看着天花板的方向:“小雨的事,你妈跟你提过没有?”

林夕把葡萄皮吐在掌心里:“没有。”

“她说她想送小雨出去读两年书。换一个环境,让她缓一缓。”

“小雨怎么说?”

“她没同意,也没拒绝。昨天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晚饭也没下来吃。”

林夕没有说话。她把那颗葡萄皮放在茶几边角,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蹭了一下。

下午的时候,林夕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薄薄的,不太暖,但照在身上让人不想动。她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墙边那丛竹子,风一过,竹叶沙沙响,像在念一篇很长的文章。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的,慢的。

她回头,洛暮雨站在院门口。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没有扎,手里攥着一根发绳,没有用,像是在手里转了很久。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

“我可以坐一会儿吗?”

林夕看着洛暮雨:“坐吧。”

洛暮雨走进来,在台阶的另一头坐下来,隔着林夕大约两个身位,没有挨近,也没有故意离远。她坐下来之后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丛竹子,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有拢。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干冷。

“林夕,”洛暮雨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试水深浅,“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挺可笑的?”

林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出来找我,是想说什么?”

洛暮雨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在发绳上来回摩挲着。“我妈想把我送出去读书。”

“我知道。”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林夕侧过头看着她:“你自己怎么想?”

洛暮雨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发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又绕了一圈。“我不知道。”她的声音低下去,“这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了。以前我不知道自己是假的。现在我知道了。每天看见他们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没怎么看你。”

“可我知道他们在想。”洛暮雨说,“他们在想,这个人不是我们家的人。她在我们家住了十九年,占了别人的位置。”

林夕看着她,没有说话。

洛暮雨把发绳从手指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攥成一个很小的团。“我想留在这里。但我也知道,我留在这里,所有人都不好过。”

林夕把目光移开,落在竹叶上。风又来了,竹叶晃了一下又定住了。“这个你得自己决定。”

“你恨我吗?”

“不恨。”

“为什么不恨?”洛暮雨转过头看她,“我把你的人生抢了十九年。”

林夕想了想:“你那个时候是个婴儿,不能选。后来你长大了,也没人告诉你真相。你现在知道了,你也没法把十九年退回去。”

洛暮雨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捏紧了,又松开了。她把那根发绳重新展开,绕回手腕上,系了一个结。

“那你会不会希望我走?”

林夕没有回答她。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屋里走了两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自己不想走,就别走。”

她走进屋,竹叶在身后沙沙地响了一阵,又慢慢静下去了。

那天晚上,林夕在房间里翻师父留下的那本手札。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发现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苏佳琳的字迹:“你哥说家里煤气灶坏了,我给他找了人修,不用你操心。”

她翻到纸条背面,另外一行字是苏佳琳后来加上的:“小雨跟我说明天去买几件厚衣服,说落城冬天太冷了。”

林夕看了那张纸条,折好放回手札里。她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风小了,竹叶偶尔才响一下,像在翻一页很薄的书。她听着那个声音,在黑暗里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