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暮雨来云山镇的那天,林夕正在后厨炒菜。
锅里的青椒肉丝滋啦作响,油烟和辣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她翻了翻锅,关火装盘,把菜放在出菜口,喊了一声“七号桌的”,然后继续炒下一道。
前厅里有说话声,隔着墙听不太清。周小慧在报菜名,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林夕没在意,继续颠勺。油锅里的菜翻了个面,落在锅底,又是一阵白汽腾起。
她把第二道菜炒好装盘的时候,后厨的门帘被人掀开了。她以为是周小慧进来催菜,头也没回:“快了。”
“姐姐。”
那个声音轻的、软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间后厨的干净。
林夕的手顿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中,油还在锅底滋滋地响着。她转过身,看见洛暮雨站在后厨门口。
洛暮雨穿了一件浅杏色的风衣,头发披着,化了淡妆。她站在那扇油腻的门帘旁边,手还扶着帘子没有放下,像是怕脏东西沾到身上。她看着林夕,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大不小的,像是对好了尺寸才摆上去的。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我来看看你。”
林夕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怎么来的?”
“坐车来的。三婶告诉我地址的。”
林夕没有接话。她看着洛暮雨站在后厨门口的样子,跟她刚来落城那天站在洛家门口的感觉差不多——都是陌生的地方,都是第一次来,但洛暮雨站得比她当时自在得多。
“你先出去坐,”林夕说,“我炒完这个菜。”
洛暮雨没有走,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油渍、水池边堆着的碗、墙角堆着的一袋土豆、案板上的葱姜蒜末——她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面依次停了一下,像在读一份说明书。“你还真的每天在炒菜啊。”她说。语气像是感慨,又像是别的什么。
林夕没有看她,转过身继续炒菜:“不然呢。”
洛暮雨没有说话,放下帘子出去了。门帘落下的时候轻轻晃了晃,露出一条缝又合上了。
林夕把最后一道菜炒完,关了火,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走出来。洛暮雨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喝。周小慧站在收银台后面,目光时不时往那边瞟一眼,手指在桌面上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指甲磨着桌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夕走过去,在洛暮雨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油乎乎的塑料桌布,桌布上有一小块烫过的印子,在洛暮雨那杯水旁边,像一道突兀的灰白印记。
“你突然跑来,家里知道吗?”林夕问。
洛暮雨笑了一下:“我跟妈说我来看看你,她说好,让我带点东西来。”她说完从旁边的纸袋里拿出一个保温盒,放在桌上,“妈炖的排骨,让我带给你。她怕你在店里吃不好。”
林夕看着那个保温盒,没有打开。“你什么时候回去?”
“下午有车。”
“那你吃完中饭走吧。”
洛暮雨点了点头,依然笑着。
午饭是林夕做的。三菜一汤,简简单单的家常菜,一个糖醋排骨、一个清炒时蔬、一个凉拌木耳,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她端上桌的时候,洛暮雨看着那一桌子菜,眨了眨眼:“都是你做的?”
“嗯。”
“好厉害。”她说。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好吃。比妈做的好吃。”
林夕没有接话,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
洛暮雨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嚼着,目光在店里慢慢转了一圈——墙上的菜单、褪了色的招牌、墙角那台旧风扇、门口挂着的“欢迎光临”铃铛。她看着这些东西的眼神跟看那间厨房时一样,像在看一份报告,在翻页,在逐条扫过。
“姐姐,”她放下筷子,“你在这里住了十九年啊。”
“嗯。”
“这里……挺辛苦的吧。”
林夕嚼完嘴里的饭:“还好。”
洛暮雨看着她的脸,像是想从上面找到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说:“那你继续吃吧,我不耽误你。”
饭吃完,林夕站起来收碗。洛暮雨也站起来,端着两个盘子跟进厨房,在水池边站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你放着吧,”林夕说,“我来洗。”
“我帮你。”
“不用。”
洛暮雨把盘子放在水池边,退后一步,靠着门框。她看着林夕拧开水龙头,手伸进水里,碗沿碰到碗沿,叮叮的,动作熟练,快而不乱。
“姐姐,”她说,“你真的不想把户口迁过来吗?”
林夕的手在水里没有停:“谁跟你说的?”
“爸说的。他说想早点办好这件事。”洛暮雨的声音不大,“我也觉得你应该迁过来。这样你就是名正言顺的洛家人了。”
林夕把洗好的碗放在架子上,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后厨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池里余水滴落的声响,嗒、嗒,隔一会儿一声。
她转过身看着洛暮雨:“你觉得我应该迁过来吗?”
洛暮雨眨了眨眼:“当然应该呀。这里又不是你的家。”
空气安静了一秒。洛暮雨说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说完之后也愣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意识到那句话可能不太合适。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林夕说。
洛暮雨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解释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她站在那里,手背在身后,靠着门框,风衣的下摆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林夕看着她:“你车几点?”
“三点。”
“那还有一个多小时。”林夕说,“要不要去街上走走?”
洛暮雨看着她,像是没料到这个邀请。她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走出店门的时候,周小慧从收银台后面抬了一下头,看着她们俩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又低下去,继续擦桌子。她的手指在桌布上划了两下才找到节奏,比之前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