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林夕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合的眼。只记得天边刚泛白的时候,她还在盯着窗外的老槐树看,看着那些枯黄的叶子在风里一片一片往下掉,像谁在慢慢地撕一本旧书。然后眼皮沉了,她没有挣扎,靠着椅背合上了眼。
再睁眼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但窗外已经很亮了,白花花的光从窗户灌进来,把地板照得发白,晃眼。
她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深蓝色的,女式的,袖子搭在她胳膊上,带着一点暖意。不是她的。她转头看了一眼,苏佳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身上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双手抱着胳膊,缩着肩膀,像是刚把自己那件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不久。
“几点了?”林夕问。
“快八点了。”
林夕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外套,拿下来递给苏佳琳。“你穿着吧。”
苏佳琳接过去,没有立刻穿,搭在腿上,手指在袖口上摸了两下。“爷爷刚才醒了一下,护士说各项指标比昨天稳了,让再观察一天。”她说着,声音不大,带一种刚睡醒的沙哑和松软。
林夕“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透过小窗往里面看了一眼。爷爷闭着眼,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灰白退了,多了一层很浅的血色,像一层薄薄的暖光贴在皮肤底下。
护士从病房里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板,看见林夕点了点头:“昨晚是你扎的针?”
“嗯。”
“你学的什么专业?”
“没学。跟师父学的。”
护士看了她一眼:“手法挺老练。我从业十几年,很少见到这个年纪的人能扎这么准。”
护士走了以后,苏佳琳站起来,把外套穿上了,拉了拉领子,走到林夕旁边。“你师父是什么样的人?”她问。声音不重,像在问一件她想了很久但没有问出口的事。
林夕想了想:“一个老头。不爱说话,脾气不好。我做的菜不好吃他会直接倒掉。”
“他对你好吗?”
“还行。”她顿了一下,“他教了我很多东西。”
苏佳琳没有再追问。她站在窗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的天,灰蓝色的,透着一点暖调。她的手指在袖口上慢慢摸着,像是在消化刚才那几句话。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轻而快。洛暮雨的身影出现在拐角,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见林夕坐在走廊里,脚步慢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她走到苏佳琳面前,把手里的保温袋递过去:“妈,我给你带了粥。还有包子。”她没有看林夕,语气也平,像是在完成一件她该做的事。
苏佳琳接过来:“你自己吃了没?”
“吃了。”
洛暮雨在旁边坐下来,离林夕隔了一个位置。她坐下之后,手指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她的目光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像是在数地板上的纹理。
走廊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姐姐。”洛暮雨忽然开口了。
林夕看她。
洛暮雨没有抬头,看着地板说:“昨晚的事……谢谢你。”
林夕看着她,看了两秒:“不用谢。”
洛暮雨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走进病房看了一眼爷爷,又出来了,站在走廊里,像是在找一个地方待,但没有找到合适的。
中午的时候,爷爷又醒了一次。这次比早上清醒得多,眼睛睁开了,目光能在房间里慢慢转一圈。他看见林夕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坐那多久了?”
“没多久。”
“你昨晚没睡?”
“睡了。”
爷爷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看出来她在撒谎,但没有拆穿。他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看着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
“你回去歇着。”他说。
“不用。”
“回去。”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意味,“你在这坐着也是干坐着,我死不了。”
林夕看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拉开门的时候,爷爷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
林夕回过头。
爷爷没有看她,还在看着窗外,像是说给那棵树听的。“好让厨房多备几个菜。”他说。
林夕说:“嗯。”
她走出病房,把门轻轻带上了。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然后是翻身的声响,然后是安静。
苏佳琳坐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她看见林夕出来,站起来:“爷爷说了什么?”
“他说死不了,让我回去歇着。”
苏佳琳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就是这样,嘴硬。”
傍晚的时候,林夕在苏佳琳的坚持下去了一趟老宅。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没有睡着,但闭着眼躺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身体的热气把沙发垫焐出了一小片暖意。她起来的时候,沈之宁端着一碗热汤放在茶几上,说:“喝完再去。”
她喝了。汤是鸡汤,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甜咸刚好,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一圈。
天黑透之后她回到医院,苏佳琳坐在病房里,正跟爷爷说着什么。声音轻,像是在聊家常。林夕走到门口,听见了一句:“……她就跟她师父学的,没上过大学。”
然后是爷爷的声音:“不上大学怎么了,手艺在就行。”
林夕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隔着一扇门,她听着他们说话,听着爷爷的声音,虽然哑,但稳稳的。她没有推门,转身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口袋里的硬币,她摸了一下,锯齿边缘扎了一下指腹。她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天全黑了。路灯的光从树影后面透出来,淡淡的一团暖黄色,像一小块被撕开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