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在洛家待到了第三天。
第三天早上的感觉跟第一天不一样了。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是空气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像一杯水放了太久,表面飘了一层看不见的灰。
早饭是苏佳琳做的,白粥,煎蛋,一碟酱菜。洛承远已经去公司了,洛暮辞没回来,洛暮雨坐在餐桌边,喝粥的速度比前两天慢。她的勺子碰到碗沿,发出很细的声响,叮,叮,有节奏的。
苏佳琳坐在林夕对面,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洛暮雨,然后低头喝粥。她喝粥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嘴唇贴着碗沿,一点一点地抿。
“今天有什么打算?”苏佳琳问。她问的是林夕。
“没什么打算。”
“要不要出去逛逛?让小雨陪你。”
洛暮雨抬起头,勺子停在半空中,看了苏佳琳一眼,又看了林夕一眼。
“好呀。”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准备好了的轻快,“姐姐想去哪儿?”
林夕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不用逛。”
洛暮雨的笑凝了一下,然后散了。“那姐姐想做什么都行,家里什么都有。”
苏佳琳站起来收碗。她收碗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把空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她的动作比前两天自然了一些,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躲进去的节奏。
厨房里的水声又响起来了。哗哗的,稳定的,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
林夕坐在餐桌边,洛暮雨也坐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电视没有开,客厅里只有厨房传来的水流声,和窗外偶尔的鸟叫。
洛暮雨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指甲碰到木头的纹路,发出一道很轻的刮擦声。她没有看林夕,而是侧着头看着窗外,像是在看那丛月季。
“姐姐,”她开口了,语气还是软的,“你小时候在云山镇,过得怎么样?”
林夕看着她:“还行。”
“就是……帮家里干活那种吗?”
“嗯。”
“那也挺好的,”洛暮雨说,手指还在桌面上划着,画着看不见的图案,“我小时候什么都不会,我妈什么都帮我做,把我惯坏了。”
她说“我妈”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自然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夕没有接话。
洛暮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楼上拿本书。”她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身看了林夕一眼,“姐姐要看书吗?我房间里有好多。”
“不用。”
洛暮雨点了点头,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走廊里的脚步声,然后一扇门开了又关了。
林夕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花园里那丛月季还在,粉色的花已经开了大半,花瓣边缘开始微微卷曲,像是花期快过了。一只蜜蜂停在花心上,翅膀在光下闪了一下,又飞走了。
苏佳琳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看见林夕站在窗边,脚步慢了一下,然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这花开不了几天了。”苏佳琳说,看着那朵月季,“再过两场雨就谢了。”
“嗯。”
苏佳琳站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她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夕,”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偏心?”
林夕转头看她。
苏佳琳没有看她,还在看窗外。她的侧脸在早晨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倦,眼角的细纹比前两天深了一些。
“不觉得。”
“那你怎么……”
她没有说完,摇了摇头,“算了。”
她转身走开了。
林夕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围裙带子系在她腰后面,打了一个结。那个结有点歪,左边的带子比右边的长了一截。
下午的时候,洛暮雨从楼上下来了。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本书,走到客厅,在林夕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她没有坐得太近,也没有坐得太远,跟早上的距离差不多。
她翻开书,看了几页,然后把书放下了。
“姐姐,”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回来以后要做什么?”
“没有。”
“那你爸妈那边呢?就是云山镇的……他们让你回来吗?”
林夕的手指在口袋里摸了一下硬币的边缘。
“他们不管我。”
洛暮雨“哦”了一声,把书又拿起来,翻了两页。她翻书的动作慢,像在找什么句子,但眼睛没有在看文字。
“姐姐,我不是想赶你走,”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是想说,你要是想留下,我可以帮你跟爸妈说。他们其实也挺想你的。”
林夕看着她。
洛暮雨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是清澈的,圆圆的,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无辜而真诚。
“不用。”林夕说。
洛暮雨抿了一下嘴,低下头,继续翻书。
傍晚的时候,洛承远回来了。他换鞋的时候看见林夕坐在沙发上,点了下头,走进客厅坐下来。他坐的是他惯常的那把单人沙发,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展开,看了两行。
“今天干什么了?”他问。没有特指谁。
“没干什么。”苏佳琳从厨房探出头来。
“暮辞呢?”
“没回来。”
洛承远“嗯”了一声,又低头看报纸。他翻了一页,报纸在他手里抖动了一下,发出哗啦的声响。
洛暮雨从楼上下来,走到沙发边,在苏佳琳旁边坐下。她坐得很自然,挨着苏佳琳的胳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电视里的声音响起来,是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在教做红烧肉。
“妈,这个你会做吧?”洛暮雨看着电视。
“会。你小时候爱吃,做过好多次。”
“那晚上做吗?”
“排骨已经腌了,明天吧。”
洛暮雨靠在苏佳琳肩膀上,看着电视。屏幕上,一块红烧肉被翻了个面,油滋滋的,裹着深色的酱汁,冒着热气。
林夕坐在沙发的另一头,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电视上,但脑子里没在看在听。她在想一件事——口袋里的硬币今天被她摸了好几次了,每次摸到那个小凹陷的时候,她都觉得那个坑比前几天深了一点。可能是她摸多了,也可能是她的错觉。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电视里的主持人夹起一块肉,咬了一口,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夸张的满足表情,说“太好吃了”。
洛暮雨笑了一声,说:“妈,你做的比他做的好看。”
苏佳琳也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她的手臂搭在洛暮雨肩膀上,手指轻轻拍了两下,像在拍一个婴儿。
林夕站起来,走进了厨房。
她打开冰箱,里面是苏佳琳腌好的排骨,放在一个白瓷碗里,用保鲜膜封住了。旁边还有一盘木耳,泡发好了,黑色的,在水里浮着。
她关上冰箱门,站了一会儿。
厨房的窗户是朝西开的,夕阳从外面照进来,落在瓷砖上,暖暖的颜色。案板上还有几片葱花,是苏佳琳下午切好没收拾干净的,边缘已经干了,卷起来了。
林夕用手指把那几片葱花拢了拢,扔进垃圾桶。
客厅里传来笑声。洛暮雨的笑声,轻的,脆的,像珠子掉在瓷盘上。
林夕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捏着那片葱花的碎屑。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指腹上沾了一点绿色的汁液,干了,像一道细线。
她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
水凉的。
她把水关上,擦干手,走出厨房。
客厅里,苏佳琳和洛暮雨还在看电视。洛承远看完了报纸,把它叠好放在茶几角落,也抬头看着电视屏幕。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之间的距离是自然的、熟悉的、不用刻意保持的。
林夕走过客厅,上了楼。她走路的声音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她听见楼下又传来笑声。不知道是谁的笑,苏佳琳的,还是洛暮雨的。
她推开自己那间房间的门,走进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的光线已经暗了。窗帘没拉,窗外的竹子影影绰绰的,在风里晃动着,印在白墙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她在床沿上坐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
1999年的,一块钱,菊花图案。她在手里翻了个面,看着正面,又翻过来,看着背面。手指摸到那个小凹陷,卡进去,又拔出来,又卡进去。
她把硬币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平的,什么裂缝都没有。
她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窗外竹叶沙沙响着,跟云山镇后山的松林不太一样,但也差不多。都是风穿过叶子的声音,都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的声响。
她在那个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有人敲门。很轻的,笃笃笃,三下。
林夕睁开眼,坐起来。屋里已经全黑了,窗外的竹子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夕?”
是苏佳琳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
“吃饭了。”苏佳琳说。
林夕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苏佳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冒着热气。
“排骨还没好,先喝碗汤垫垫。”
她把碗递过来。
林夕接住。
碗是烫的,隔着碗壁传到手心,一阵一阵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