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早上,天阴了。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云层压得很厚,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整个云山镇都灰蒙蒙的。街上的颜色都淡了一号,灰的墙,灰的路,灰的树叶,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林夕背着她那个黑色旧书包,站在店门口。
她六点就起来了,叠好被子,把床单拉平。洗漱,扎头发。书包昨晚就收拾好了,她又检查了一遍,别针扎住的那个拉链头还别得好好的。
没多少东西。几件衣服,毛巾牙刷,菜谱,照片,身份证,手机充电器。还有那枚硬币,在口袋里。
她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店里面,林毅已经在炒菜了。油锅的滋啦声从门缝里透出来,带着辣椒的呛味。周小慧在擦桌子,抹布擦过塑料桌布,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一下,一下。
林夕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
林毅背对着门,在颠勺。周小慧弯着腰,在擦桌子。两个人都没往门口看。
她的手搭在书包带上,指头在带子上蹭了一下。背包带是尼龙的,用了好几年了,边角磨毛了,摸起来有点扎手。
她正准备转身走,店门开了。
林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塑料袋,白底红字的,镇上超市的那种袋子。他把袋子递过来,没看她。
“路上吃。”他说。
林夕接过来,看了一眼。袋子里是几个茶叶蛋,还温的,隔着塑料袋能感觉到热气。
“嗯。”
林毅没再说别的。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垢。他看着街对面,好像街对面的杂货店有什么好看的,但杂货店的门还没开。
林夕把茶叶蛋放进书包侧袋。
“我走了。”她说。
林毅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林夕转身,沿着街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几步,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林夕。”
是林毅的声音。
她停下来,回头看。
林毅还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他看着她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到了打个电话。”
“好。”
林夕转过头,继续走。
走出街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记小厨”的招牌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挂着,红色油漆褪了大半,“林”字缺了一点,像个错别字。
她转回头,没有再看。
去县城的班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腿上,手搭在书包上。
车摇晃着出了云山镇。窗外的房子慢慢变少,树变多,然后山也变多了。路沿着山脚走,一边是山,一边是河。河水不怎么清,带着泥沙的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条褐色的带子。
茶叶蛋在书包侧袋里,还温着。她把塑料袋解开,拿了一个出来,壳已经碎了一部分,茶色的蛋壳上有裂纹,像地图。她剥开,吃了一口,蛋白入嘴,香的,带一点咸。茶叶味道不重,林毅煮蛋一向放得淡,说是怕客人嫌咸。
她又剥了一个,吃完,把壳收进塑料袋,扎好,放回书包。
到了县城,转大巴。大巴比中巴车大一些,座位上的布套同样是油腻腻的,车上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汗、汽油和某种甜腻的清洁剂混在一起。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书包放在腿上。
车开了。窗外的县城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零星的厂房,厂房变成了更多更密的路和更多更密的房子。
树也变了。云山镇那边多的是松树和杂木,叶子是暗绿的,一年四季都差不多颜色。这边的树叶子黄了,秋天快过去了,落叶被风吹到路边,铺了薄薄一层。
林夕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树和房子一点一点变化。
她以前没去过别的地方。十九年,最远到过县城。落城在电视里见过,在天气预报里听过,在别人嘴里提过,但她从来没有真的去过。
她现在在去的路上。
她的手放在书包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别针别住的那个拉链头。别针是铁的,表面有点锈了,摸起来不光滑。
三个半小时。
大巴停在落城汽车站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多。
林夕下了车,站在车站广场上,抬头看了一眼。
车站很大,比她想象的大。灰白色的建筑,顶上有一排红色的大字,她离得远,看不太清写的是什么。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举着接站的牌子。
她站在人群中间,被人流从旁边挤了一下,肩膀歪了歪,她调整了一下书包带子,站稳了。
掏出手机,拨了沈之宁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到了?”沈之宁的声音带着一种压着的急。
“到了,在广场上。”
“你往右边走,出口那边,一辆白色的车,我在车里。”
林夕往右边走。穿过几个人,绕过一根柱子,看见了一辆白色的车。车的窗户摇下来,沈之宁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挥了一下手。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浓,像柑橘的味道。座椅是真皮的,比大巴上的布套软很多,她坐上去的时候,身体陷了一小下。
沈之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怀里的旧书包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饿不饿?”
“不饿。”
“茶叶蛋?”沈之宁看了一眼她书包侧袋露出的塑料袋边角。
林夕低头一看,塑料袋的边角还露在外面,上面有“XX超市”的字样。她把它往里塞了塞。
“嗯。”
“走吧,”沈之宁发动了车,“先回家。”
车驶出车站,汇入街道的车流里。落城的路比云山镇宽得多,路上的车也多,一辆挨着一辆,红绿灯亮了一轮又一轮。林夕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一家接一家,门头一个比一个大,颜色一个比一个亮,像一排开着嗓门在喊的喇叭。
沈之宁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指一下窗外:“那是市图书馆”“那边是体育馆”“过了那个路口就快了”。
林夕“嗯”了一声,看着窗外。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不太宽的街。街两边的树比别处的粗,树干上有深色的树皮,裂成了方块,像老房子的砖墙。树冠很大,快把整条街都遮住了。
“到了。”沈之宁说。
车在一扇黑色的大铁门前停下。铁门很高,两边是青砖墙,墙上爬着枯了的藤蔓,叶子掉光了,只剩干枯的枝条像网一样贴在墙面上。
沈之宁按了一下喇叭,铁门缓缓打开。
车开进去,是一条不长的路,两边种着竹子,竹叶在风里晃,沙沙响。路的尽头是一栋房子,灰砖的,两层,窗框是深色的木头,窗台上放着一盆枯萎了的花,不知道是忘了收还是特意留着的。
沈之宁把车停好,熄火。
她转过头看林夕。
“紧张吗?”她问。
林夕想了想:“不紧张。”
她说的是真的。她确实不紧张。她只是不知道推开车门之后,面对的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沈之宁笑了一下,推开车门。
林夕也推开车门,下车。脚踩在地上,地是青砖铺的,踩上去硬硬的,有些地方不平,鞋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砖,晃了一下。
她跟着沈之宁走上台阶。台阶是石头的,被踩得很光滑了,边角磨圆了,像被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
沈之宁推开门。
屋里比外面暗。不是黑,是光线暗了一个度,眼睛需要适应一下。空气里有木质家具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花香,不知道是什么花,闻起来甜的。
林夕站在门口,眼睛慢慢适应了。
她看见沙发。深色的,布面的,上面放着几个抱枕,有一个歪了,像是被人刚坐起来没摆正。看见茶几,玻璃的,上面放着一杯水,杯子里的水没喝完,还剩大半杯。看见墙上的画,水墨的,画着竹子,跟院子里的竹子有点像。
“坐吧,”沈之宁说,“我去叫她们。”
林夕在沙发边上坐下来,没坐实,只坐了三分之一的沙发面。书包放在膝盖上,手搭在书包上,手指捏着拉链头。别针顶在她的指腹上,硬的,凉的。
她听见楼上有脚步声。急促的,咚咚咚的,不像一个人,像几个人同时在走路。
然后楼梯口出现了一个人。
女的。五十多岁,穿着居家服,头发随意披着,没化妆。她的脸色不太好,有点黄,嘴唇没什么血色,像是刚生过病还没好全的样子。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林夕。
林夕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
沈之宁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大概过了三秒,也许五秒。
那个女人——苏佳琳——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步子不大,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自己走得稳。她走到林夕面前,停下来。
她看着林夕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圈红了。没哭出来,就是红了,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灯下亮了一下。
“你来了。”她说。
声音有点抖。
林夕看着她,点了下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