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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

假千金不是我

沈之宁走后的第二天,寄来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下午到的。镇上没有快递点,所有的包裹都放在杂货店,老板在门口小黑板上写名字,路过的人自己看自己拿。

林夕的名字写在黑板上,粉笔字,歪歪扭扭的,“林夕”两个字中间的“夕”少了一点,看起来像“林歹”。

她去拿的时候,老板正在门口抽烟,看见她,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柜台下面的纸箱:“就那个。”

纸箱不大,方形,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缠得很认真,像是怕里面东西掉出来。林夕在杂货店借了把剪刀拆开,胶带割开的时候发出撕拉一声,纸箱的盖子弹开,里面塞着好几层泡沫纸。

泡沫纸下面,是一个信封和一本书。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写字。书是硬壳的,暗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已经有点褪色了,是一本菜谱——《随园食单》。

林夕先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书页发黄,边角卷曲,有些页面上有铅笔做的记号,字迹很旧,不是现在写的。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写的是“之宁,1997年春于金陵”。

是沈之宁的书。她年轻时候买的,做了记号,看了很多遍,然后寄过来了。

林夕把书放在一边,拿起信封。信封没封口,手指伸进去一探,摸到一叠硬硬的东西。抽出来,是照片。

六张。

最上面一张是全家福。人很多,站了两排,背景是一个很大的客厅,墙上挂着字画,地板上铺着深色的地毯。前排坐着两个老人,后排站着五六个中年人,前面蹲着几个孩子。

林夕的目光在照片上扫了一圈,然后定在了一个女人脸上。

站中间的那个。

穿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笑得很淡,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那种露牙齿的笑,是那种“我站在这里拍照所以我在笑”的笑。她的五官很端正,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像冬天早晨的霜。

林夕看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

她知道自己长得像谁了。

不是某一个五官像,是整张脸的布局、骨骼的走向、不笑时候嘴角自然向下的弧度,都像。像到如果有人说“这是你妈”,她不会怀疑。

第二张照片是同一个女人,年轻一些,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镜头,在看别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亮斑。

第三张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蹲在雪地里,手里攥着一团雪,正要往外扔。她的脸圆圆的,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排小米牙。

林夕翻到第四张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是一张夫妻合照。女人还是苏佳琳,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男人浓眉,方脸,下巴的线条很硬,看着镜头的眼神不太柔和,像是不太习惯拍照。

这是洛承远。

她的生父。

林夕把四张照片看完,又翻了翻剩下的。第五张是老宅的外景,一栋很大的房子,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第六张是花园,有一个小池塘,池塘边种着竹子,水里映着天上的云。

她把照片重新摞好,塞回信封。

信封的背面写着几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有点潦草:

“随园食单,早年买的,觉得你会喜欢。照片是你妈和家里的,先看看。不必急着做决定,好好吃饭。有事打电话。——三婶”

“三婶”两个字写得很自然,好像她已经叫了很久。

林夕把信封和书放在柜台上,在杂货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板还在抽烟,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远处的山还是那个山,灰蒙蒙的,云雾缠在腰上,像一条褪了色的围巾。

她把信封和书夹在胳膊底下,走回店里。

晚饭的点还没到。店里没客人,周小慧在收银台后面趴着睡觉,呼吸声很重,像打呼噜又不像,就是那种累极了的人的喘息。林毅在后厨的椅子上坐着,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转来转去,没抽。

林夕走到偏院,把信封和书放在床上。

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看着信封的背面。手指摸了摸“三婶”两个字,圆珠笔的笔迹是凹进去的,纸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沟。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凉的。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口湿了一块,颜色变深了。

她回到屋里,把信封打开,把那六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这次看的是第三张。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蹲在雪地里,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她看了大概有十秒。

然后把照片放回去。

她没笑,也没不笑。

只是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照片的边角,摸了很久。

那天晚上,店里打烊之后,林夕一个人坐在偏院的台阶上。

天上有星星,不多,散在云层缝隙里,时隐时现。风从山上吹下来,凉飕飕的,带着松针的气味。

她把那本菜谱翻了两页。书太老了,翻的时候要小心,纸脆,稍一用力就折。沈之宁在好些地方做了记号,有的在页角折了一下,有的用铅笔划了线。第三十七页折了角,翻到那里,是一道“鳗鱼面”的做法。

旁边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字迹很小,要凑近了才看得清:“这道做给你爸吃过,他说太腥。”

“你爸”是谁?

洛承言?还是别的什么人?

林夕不知道。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口袋里的硬币还在。她的手指摸着硬币上的菊花,摸了好几圈,然后拿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

一块钱。1999年的。

比她还大七岁。

她不知道这枚硬币是谁的。可能是某天买菜找零的,可能是林建宇以前给她的,可能是在店里的地上捡的。她不记得了。它就在口袋里,待了很久,久到她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她把硬币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进屋,关上门,灯拉灭了。

屋里黑了。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枕头旁边,像一根白线。

林夕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更长了。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想起了师父。

师父有一句话,她今天突然想起来了。不是以前反复想的那几句,是另一句。有一年冬天,她在师父屋里烤火,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师父往火里扔了几颗花生,花生壳烧着了,滋滋地响。

师父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后的路,不在山上,也不在镇上。”

她当时问:“那在哪?”

师父看着火盆,火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说:“在你自己脚下。”

她当时觉得这是一句废话。路不在脚下还能在哪?

现在她忽然觉得,师父说的“脚下”,不是指路在脚底下,是说:你想走哪条路,你自己说了算。不是在山上,不是在镇上,不是别人给你指好的那条,是你自己选的。

林夕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个蚊子血,干了很久了,黑黑的一点,像一个句号。

她看着那个黑点,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开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