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宇回来的那天是周六。
林夕正在店里切葱花,听见门口有人喊“小妹”,刀没放就抬头往外看。林建宇站在门口,背着个黑色双肩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脸上带着笑,但笑得不那么开。
他瘦了点。去省城才一个多月,下巴的线条比走的时候明显了。大学生活没让他圆润,反而把他的棱角磨得更出来了。
林夕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他面前,上下看了他一眼:“瘦了。”
“食堂不好吃。”林建宇说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很自然,是十几年养成的习惯,“你也没胖。”
林夕没躲,也没说话。
林建宇放下包,进后厨跟林毅打了个招呼。林毅正在剁排骨,刀落在案板上,梆梆梆的。他抬头看了儿子一眼,点了下头,说了句“回来了”,又低头继续剁。
周小慧从外面进来,看见林建宇,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牵了牵,但眉头是皱着的,好像有根弦绷着,松不下来。
“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她说,“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准备什么,我又不是客人。”林建宇说。
周小慧张了张嘴,目光从他身上滑到林夕身上,又滑回来。那个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在掂量什么东西。
林夕注意到了。
林建宇也注意到了。他看了他妈一眼,没说什么。
午饭时间忙了一阵。林建宇帮着端了几桌菜,他从小也在店里帮忙,手脚比一般伙计利索。只是有个细节让林夕多看了两眼——他端菜的时候,左手的动作有点不自然,端汤碗的时候换了好几次手。
忙完两点多,店里闲下来。林建宇拉着林夕坐到门口的长凳上,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串糖葫芦,塑料纸裹着,上面的糖有点化了,黏在纸上。
“省城买的,想着你爱吃,”他把一串递给她,“有点化了,不太好看。”
林夕接过来,撕开塑料纸,咬了一颗。山楂有点酸,糖壳黏牙。她吃了两颗,没说话。
林建宇也没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长凳是老式的木板凳,漆掉得差不多了,坐着有点硌。街对面是一家杂货店,老板在门口抽烟,烟雾在阳光里散开,灰蓝色的。远处有个老太太牵着孙子走过,小孩手里举着一个气球,红色的,在一排灰色的房子前面飘来飘去。
“小妹,”林建宇先开口,声音不高,“血型那事,你查了没有?”
林夕咬了一颗山楂,嚼了两下,咽了。
“没有。”
“为什么?”
“不知道从哪查。”
这倒是实话。她不知道怎么查。她不想去镇卫生院,那个女医生看她的眼神让她不太舒服。去县里又远,来回要两个小时,她还不知道挂什么科。
林建宇把糖葫芦的竹签在手里转了两圈。他的手指比林夕的粗,指节突出,指甲盖上有几个白点,是缺钙的表现。他把竹签放在膝盖上,侧过身看她。
“明天我陪你去县医院查。”
林夕看了他一眼:“你明天不走?”
“周一没课,我多待一天。”
林夕知道他在撒谎。他上周在电话里说过,周一的课要点名,不能缺。但她没拆穿,点了点头:“好。”
周小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了。她手里拿着一个脏抹布,手指绞着布料,绞紧了又松开,像在拧什么东西。
“你们明天要去哪?”她问,声音有点紧。
“县里。”林建宇说,“我带我妹去买两件衣服。”
周小慧看了林夕一眼,又看了林建宇一眼,没再问。她转身回了店里,抹布搭在肩膀上,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林夕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下意识的反应。
那个反应不像是在担心什么。
像在怕。
第二天一早,林建宇带着林夕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云山镇到县城四十分钟,中巴车,座位上的布套油腻腻的,窗户关不严,一路上咣当咣当地响。车上人不多,坐了大半,都是去县城办事或买东西的。一个老头提了一笼鸡放在过道里,鸡叫了一路,车里的气味不太好闻。
林建宇坐靠窗的位置,林夕坐过道。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林夕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长袖,把左手腕遮住了。
“你手怎么了?”她问。
林建宇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事。”
林夕没再问。她知道他的脾气——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到了县医院,挂号排队,抽血排队。林夕坐在采血窗口外面的塑料椅上等着叫号的时候,林建宇去买了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不凉不热,是放在室温下很久的那种。
“你紧张?”林建宇看着她的脸。
林夕想了想,说:“不紧张。”
她说的是真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但确实不紧张。可能是因为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管结果是什么,生活还是那样过。饭店的碗还是要洗,菜还是要切,周小慧的脸色还是要看。
她只是想知道答案。
答案不会改变任何事,但至少能让她不用再想“那个石子”的事。
抽完血,结果要等两个小时。林建宇带她去县城新开的商场转了一圈。商场的地板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林夕走在上面不太自在,总感觉脚底滑。她穿的那双帆布鞋在瓷砖上发出吱吱的声音,她尽量走得轻一点,但怎么走都有声音。
林建宇在一家女装店门口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挂的一件淡蓝色外套,转头问她:“喜欢吗?”
林夕看了一眼价签,三百多。她摇了摇头。
林建宇没听她的,走进去跟店员说了什么。店员把那件外套取下来,林建宇塞到林夕手里:“试试。”
林夕拿着那件外套,布料软软的,摸起来不扎手。她试了试,袖子长了一点,她卷了一截,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
不是衣服的问题。是她很久没有认认真真看过自己了。后厨没有镜子,前厅的镜子是用来给客人整理衣服的,她端菜的时候从旁边经过,从来没停下来看过。
她的五官周正,眉眼之间的线条有点偏冷。不笑的时候,嘴角是自然向下的,不是不高兴,是没表情。她的皮肤白,不是那种养出来的白,是晒不黑的那种。在饭店干了这么多年,天天被油烟熏,也没能把她的肤色熏黄。
“挺好看的,”林建宇在旁边说,“就这件。”
他付了钱,把衣服塞进袋子,拎在手里。林夕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她知道林建宇的脾气——他想做的事,拦不住。
就像小时候,她被周小慧骂哭了,林建宇会偷偷把自己的糖留给她。他不说安慰的话,就是把糖塞到她手里,然后走开。
两个人从商场出来,时间差不多了。林建宇走在前面半步,林夕跟在他身后。街上人多,林建宇走几步就回头看一次,确认她还在。这个习惯从他七八岁带她出去玩的时候就有了,到现在也没改。
回到医院,林夕在自助打印报告机前刷了条码。
机器响了一声,吐出一张纸。
她拿起来看。
血型:B型。
跟卫生院的一样。
B型。
她把报告递给林建宇。
林建宇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捏着那张纸的手指用了一下力,纸角皱了一点。
“走,”他说,“回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林夕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沉稳的、压着什么的决心。
回云山镇的班车上,林建宇一句话都没说。他靠着车窗,玻璃震得他的脸一晃一晃的。林夕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那张报告单,纸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她想,等会儿到店里,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没变快,手也没抖。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和房子,等着。
中巴车在云山镇的车站停下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
天开始阴了,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雨腥味。街上的树叶被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已经开始发黄的叶子掉下来,在地上打着旋。
林建宇走在前面,步子大,林夕跟在后面,步子小,但走得快。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林记小厨”的灯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晚饭的点还没到,店里没客人。周小慧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林毅在后厨,灶台上的火开着,炖着什么,蒸汽从门帘的缝隙里冒出来。
林建宇推门进去。
周小慧抬头,看见儿子的脸色,愣了一下。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后面进来的林夕脸上,又落回到林建宇手里拿着的那张纸上。
她的脸白了。
不是夸张的白,是从正常的颜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像有人用橡皮慢慢擦掉了颜色。嘴唇的颜色也跟着淡了,嘴角在微微发抖,但她控制住了。
“妈,”林建宇把那张报告单放在收银台上,“这是什么意思?”
周小慧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拿起来。她的手指在桌面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什么什么意思,”她说,声音有点干,像好久没喝水,“不就是验了个血型吗。”
“我跟爸都是A型,你是O型,”林建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A型和O型,生不出B型的孩子。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后厨的门帘动了一下。林毅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炒勺,油光光的。他看着林建宇,又看着收银台上的报告单,脸上的表情不是震惊,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好像他早就知道了什么。
或者早就怀疑过什么。
“周小慧,”林毅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油烟熏出来的沙哑,“你说。”
他叫的是全名。
结婚二十多年,他很少叫她全名。
周小慧坐在那里,肩膀缩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寸一寸地矮下去。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的手从桌面下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大拇指来回搓着另一只手的手背,一下一下的,搓得那块皮肤泛红。
空气里弥漫着炖肉的味道,混着消毒水的气味——林建宇从县医院带回来的味道。两种味道拧在一起,让人有点反胃。
林夕靠在墙边,站着。她没说话,也没看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那条缝里嵌着黑乎乎的油垢,怎么拖都拖不干净。
店里的灯是白炽灯,用了好多年了,光线发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出一种旧照片的色调。周小慧的脸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更老了,法令纹很深,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说话。”林毅又说了一遍。
周小慧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建宇走到他妈面前,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他的眼睛也红了,但不是要哭,是忍的。
“妈,”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几个人能听见,“林夕到底是不是你生的?”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店里彻底安静了。
连后厨锅里的炖汤都安静了——不知道是火关了,还是汤滚过了头,溢出来,把火浇灭了。反正没有声音了。
周小慧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哗哗地流,是先右眼掉了一滴,然后是左眼,两颗眼泪挂在她的脸上,亮晶晶的,在她蜡黄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楚。她没有擦,也没有抽泣,就那么坐着,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不是。”她说。
声音小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林毅的炒勺掉在了地上。咣当一声,金属撞击瓷砖,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来回弹了几次才消失。他没有弯腰捡。
林建宇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周小慧的膝盖上,五指微微张开,能看见他指节上的白点。那五根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周小慧的裤子,布料的褶皱在他手指间聚成一团。
林夕靠在墙边,一动不动。
外面的风把门吹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报告单翘起了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