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了不该听见的事

那天放学后，古都弦在教室里多留了一会儿，等美咲值日打扫完，两个人一起回家。

她坐在座位上，手指摸着课本上的盲文，等着，教室里大部分同学已经走了，只剩下零星几团火焰，在不同的角落里收拾东西。

然后她感知到走廊那边，有一点不对劲。

不是灵魂的颜色不对，是几团火焰聚在一起的方式不对——三团火围着一团，那团被围着的火，缩得很小，像是在尽力把自己压缩到最小的体积，而周围三团，带着一种她很熟悉的、压迫性的密度，越靠越近。

她听见声音，隔着教室的墙，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不是很大声，是那种刻意压低、但带着威胁的声音，她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那个语气，她认得。

她从小到大，虽然没见过，但感知过很多次类似的场景——一个人被几个人围住，那种被围住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惧的质地，她太熟悉了，因为隔壁邻居在羂索离开的那段时间，也散发过同样的东西。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盲杖。

“弦弦？“美咲从讲台那边抬起头，“你要去哪里？“

“走廊，“古都弦说，已经往教室门口走，“有人欺负人。“

“啊？“美咲愣了一下，赶紧扔下扫把追上来，“你怎么知道？“

“感知到的，“古都弦说，已经走到走廊里。

走廊拐角，三个男生围着一个看起来比他们矮小一截的男生，那个男生背靠着墙，书包带子被扯歪了，脸上没有表情，但古都弦感知到他身上那团火，缩得很紧，很怕，怕到几乎要把自己缩没了。

“哎，新来的，“为首的那个男生说，声音里带着她听惯了的、那种欺负人的轻佻，“借点钱花花，不会很多。“

“我没有，“那个被围住的男生说，声音很小。

“没有？“为首的男生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再找找。“

古都弦在走廊另一头停下脚步，感知了一下整个场面——三团火，年轻的，躁动的，带着一种她在四大叔叔身上从未感知过的、廉价的张扬，像是要靠欺负别人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还有一团缩得很小很小的火，恐惧的，几乎不敢呼吸。

“放学了，“古都弦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们在做什么？“

三团火同时转向她的方向，停顿了一下。

“哟，“为首的男生说，语气变得有点轻蔑，“这不是那个看不见的吗，你管什么闲事。“

古都弦没有动，盲杖稳稳地杵在地上，“我感知到，“她说，“你们在围着他，他很害怕。“

“你感知？“另一个男生笑了，“你眼睛都看不见，感知个屁。“

“我能感知到很多你们想不到的东西，“古都弦说，语气依然很平静，“比如，你们离他大概一米五，你叫田中，你旁边那个叫小林，最后面那个，我不知道名字，但你今天早上吃了咖喱。“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三个男生明显愣住了，他们没有想到这个“看不见的女生“能这么准确地说出他们的位置、其中两个人的名字（同班一年多，她确实记得他们的声音和气味）、甚至能说出今天早上谁吃了咖喱（咖喱的气味确实很有辨识度，至今还残留在那个男生身上）。

“你、你怎么知道——“那个吃咖喱的男生有点结巴。

“我看不见，“古都弦说，“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他们大概两米的地方，“放他走，“她说，“现在。“

为首的田中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关你什么事，“他说，但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硬了，“你又不是老师。“

“我不是老师，“古都弦说，“但我会把今天的事情，一字不差地告诉水原老师，包括你们三个的名字、说过的话、还有——“她顿了顿，“田中，你刚才推他肩膀的时候，力气比平时说话要大很多，这种事情，校方会很重视。“

“你——“田中的声音有点慌了。

“我还会告诉我的监护人，“古都弦继续说，声音依然很平稳，“他们认识很多……处理这种事情很有经验的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描淡写，但她心里想的是漏瑚、花御、陀艮、真人——四个特级咒灵，她当然不会真的让他们来处理几个初中生欺负同学的事，但这句话本身带着的那种隐隐的、连她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威慑力，从她平静的语气里透出来，让三个男生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算了，“田中最后说，转身对另外两个人说，“走了走了，没意思。“

三团火很快地、带着点狼狈地离开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古都弦走到那个被欺负的男生面前，“你还好吗？“她问。

那个男生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还有点抖，“嗯，“他说，“谢谢你。“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健太，“他说，“二班的。“

“健太，“古都弦说，“以后这种事情，记得告诉老师，或者告诉我，我可以帮忙。“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健太问，声音里带着她已经习惯了的那种困惑，“你看不见……“

“我感知得到，“古都弦说，没有再多解释，“健太，你书包带子歪了。“

健太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整理书包带子，“谢、谢谢。“

美咲这时候赶到，气喘吁吁地站在她旁边，“弦弦，你也太厉害了吧！“她小声说，“你怎么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的？“

“同校一年多了，“古都弦说，“声音听多了就记住了。“

“那咖喱的事呢？“美咲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他吃了咖喱？“

“闻到的，“古都弦说，这倒是真话，“很明显的气味。“

美咲一脸佩服，“弦弦，你是真的很厉害。“

她们送健太到校门口，确认他没事之后，两个人一起往回家的方向走。

走在路上，美咲忽然说：“弦弦，刚才你说话的时候，特别有气场。“

“是吗？“古都弦说。

“嗯，“美咲说，“平时你说话很轻，今天你说话的时候，那几个男生明显都怂了，感觉你身后站着什么很厉害的人一样。“

古都弦想了想，没有说话。

她确实有“很厉害的人“站在她身后——漏瑚、花御、陀艮、真人，虽然今天她说的那句话只是虚张声势，但这虚张声势的底气，其实是真实的，是这六年来，这四个人用各种笨拙又认真的方式，一点一点垒起来的。

“美咲，“她说，“谢谢你陪我一起去。“

“应该的，“美咲说，“我们是朋友嘛。“

走在回家的路上，古都弦感知到远处熟悉的四团火，还是分散在不同的方向，跟着她们，她在心里把今天的事情想了一遍——三个男生欺负同学，她出手制止，没有用上任何咒力，只用了她的感知能力和那一点点借来的、属于叔叔们的威慑力。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六年来在这个普通学校里，慢慢摸索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处事方式——不需要骸蔓，不需要任何超出常人的力量，只需要她比别人更敏锐的感知，加上一点点不动声色的勇气。

她觉得，今天做得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