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

学校里比平时安静许多，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或者出去玩了。宿舍楼里空了大半，苏晚回家过元旦，赵雨桐和林知夏也各自回了老家。整层楼安安静静的，走廊里偶尔传来一声开关门的响动，很快又被沉默吞没。

我本来也打算回去，但论文还没收尾，就多留了两天。

下午的时候，吴世勋发消息来：“今晚有安排吗？”

我回：“没。写论文。”

“那晚上一起跨年？”

“你今晚不回？”

“不回。室友都走了，宿舍就我一个人。”

我看着屏幕，想了想，回了一个：“好。去哪？”

他过了几分钟才回：“操场可以吗？那里人少，能看到烟花。”

“操场看烟花？”

“附近有一个公园，每年跨年会放烟花，站在操场东边的看台上能看到。”他顿了顿，“我去年看到了，还不错。”

“那晚上见。”

“好。”

我放下手机，继续对着论文敲字，但心思已经不在屏幕上了。

晚上七点，食堂还剩几个窗口开着，我和吴世勋在食堂简单吃了晚饭。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很多，脖子上的围巾换成了一条深蓝色的，衬得整个人干净又清爽。

“你换围巾了？”我问。

“嗯。”他低头看了一眼，“之前那条洗了没干。”

“这条也挺适合你的。”

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继续吃，但我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我们慢慢往操场方向走。天已经完全黑了，今晚没有月亮，但路灯把整条路照得通亮，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寒意，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灯光下散开又聚拢。

操场果然很安静。看台上空无一人，雪已经被清理过了，只在角落堆了一些残雪，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白光。我们走到东侧的看台，在最高一排坐下来，视野开阔，正好对着远处公园的方向。

“几点开始放？”我问。

“十一点半左右吧，跨年倒计时的时候。”

“那还有好久。”

“嗯。”他应了一声，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热牛奶，先暖着。”

我接过来，打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甜香在嘴里漫开。他坐在我旁边，两手撑着身后的台阶，仰头看着夜空。今晚没有星星，云层低低压着，但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映成一种暗橘色的调子，不亮，但也不算太黑。

我们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隐约传来市区的喧闹声和音乐的片段，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看台空旷，偶尔有风吹过，把台阶上的细雪吹起一小片，在路灯的光里翻了个身又落下。

“谢文橘。”他先开了口。

“嗯？”

“明年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把论文写完，把那篇得奖的论文改一改投个期刊试试。然后……”我看着远处公园的方向，“好好过吧。”

“好好过？”他偏过头来看我，嘴角带着一点笑，“这么简单？”

“嗯，”我说，“把每一天过好，就算好好过了。”

他安静了一瞬：“那如果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坐在这里看烟花呢？”

我转头看着他：“你想吗？”

“想。”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想。”

风从看台后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伸手拨了一下，手指从额前划过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没有移开。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热牛奶，然后说：“那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来。”

他没有回答，但我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一个承诺。

时间一点一点地往前走，看台上的温度越来越低。他把羽绒服的帽子翻起来戴上，我缩了缩脖子，他把围巾解下来，递给我一半，两个人共用一条围巾，中间的距离被拉近了一些，肩膀靠在一起，在冬夜的冷风里传递着温度。

十一点二十五分，远处公园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第一朵烟花在夜空里炸开了。

金色的，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菊花，在黑色的天幕上铺展开来，然后缓缓坠落，被下一朵接替。然后是红色、蓝色、绿色、紫色，一朵接一朵，把半边天空照亮成流动的彩色画布。

看台上只有我们两个人，视野开阔，整个烟花秀像是专门为我们放的。烟花的光芒在雪地上投下一层又一层变幻的颜色，从金色变成红色，又从红色变成紫色，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好看吗？”他在烟花声中微微侧过头来问。

“好看。”我说，“比我想象中好看。”

“明年还有。”

“我知道。”我偏过头看着他，烟花的余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侧脸染成暖色的调子，“明年我来占位置。”

他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烟花。

最后一朵烟花在天际消散的时候，远处传来隐约的倒计时的声音——“十、九、八、七……”

看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模糊的倒数声混在一起。

“……三、二、一——新年快乐！”

烟花重新炸开，比刚才更密集，像是要把整个夜空填满。城市那边传来隐约的欢呼声和车喇叭声，混在一起，被风吹散在冬夜里。

他转过头看着我。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

烟花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着，像是有一小片碎了的星光落在了他的瞳孔里。他看着我，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想该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肩膀往我这边又挪了一点，两个人靠得更近了一些。

风从看台后面吹过来，冷飕飕的，但我缩在他的围巾里，觉得还好。

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在断断续续地绽放，声音越来越远了。冬天的夜空重新安静下来，云层散开了一点，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幕，上面挂着几颗模糊的星。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我用围巾遮住半张脸，在围巾下面轻轻笑了一下。4

明年还来。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