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里的欢呼声渐渐平息,观众开始有序退场。童念挂断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陈默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鑫荣文化咨询”“幕后推手”“乐享文化的全资子公司”——这些词像冰冷的钉子,一颗颗钉进这个刚刚被掌声和灯光温暖过的夜晚。
她转身看向后台通道,那里灯火通明,演员们说笑的声音隐约传来。这个夜晚的胜利是真实的,但电话里的信息提醒她,战争远未结束。她将手机塞回口袋,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朝那片光亮走去。脚步很稳,像踩在刚刚被掌声夯实的地面上。
通道里弥漫着汗味、卸妆油的味道,还有盒饭残余的饭菜香。几个年轻演员正挤在饮水机旁喝水,大褂还没换下,脸上带着演出后的亢奋红晕。看见童念,他们笑着打招呼:“童姐,今晚太顺了!”“观众反应绝了!”
童念点头微笑,脚步没停。
她需要立刻找到张云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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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最里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童念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传来张云雷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张云雷坐在办公桌后,已经换回了常服——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杨九郎靠在窗边,手里夹着半支烟,正看着窗外散场的人群。王姐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空气里有烟味、茶香,还有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
“童念来了。”张云雷抬眼看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外面粉丝散得怎么样?”
“林薇她们在组织,秩序很好。”童念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张老师,杨老师,王姐——刚才陈默来电话了。”
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她脸上。
童念翻开笔记本,上面是她刚才在侧幕匆匆记下的关键词。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最早爆税务谣言的自媒体账号‘娱乐深扒君’,注册地址在朝阳区一栋写字楼。同一层,另一家公司是‘乐享文化’的全资子公司,注册时间只差两个月。”
杨九郎掐灭了烟:“乐享文化……陆子昂那家公司?”
“对。”童念点头,“还有,陈默追踪了部分水军资金流向。资金经过多层空壳公司转账,最终汇入一个叫‘鑫荣文化咨询’的机构账户。这家公司经营范围写的是文化项目策划,但实际控制人神秘,股权结构复杂,背后有好几个影子股东。”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张云雷:“陈默怀疑,这个‘鑫荣文化咨询’,就是一直在背后操纵舆论的‘幕后推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更衬得室内的寂静有种紧绷的质感。王姐拿起茶杯,又放下,陶瓷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证据呢?”张云雷问。
“目前只有关联性证据。”童念合上笔记本,“注册地址相同,资金流向指向——这些在商业调查里算线索,但在法律上,还构不成直接证据。对方完全可以说,是巧合,或者推给下面的员工操作失误。”
杨九郎冷笑一声:“巧合?一层楼两家公司,一家造谣,一家是我们的竞争对手,这巧合也太巧了。”
“九郎说得对。”王姐开口,声音沉稳,“但童念说得也没错。这些线索,我们心里有数,可拿出去说,对方有一百种方法抵赖。真要打官司,光举证就得耗上一年半载,期间舆论早就被他们搅浑了。”
张云雷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声音很轻,但节奏稳定,像某种思考的节拍。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眼窝处投下浅浅的阴影。
“所以,”他缓缓说,“我们现在知道对手是谁了,但没法直接打。”
“对。”童念点头,“而且就算我们公开这些线索,舆论会怎么解读?‘德云社疑神疑鬼’‘打压竞争对手’——他们完全可以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杨九郎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
“当然不是。”张云雷抬眼,目光扫过三人,“两条路。第一,让陈默继续挖,往深里挖。鑫荣文化咨询——既然做这种生意,就不可能只针对我们一家。查它过去经手的项目,查它和乐享文化的具体合作模式,查它有没有其他违法操作。商业诽谤、不正当竞争、偷税漏税——只要有一条能坐实,我们就有法律武器。”
他顿了顿,转向王姐:“第二,王姐,你动用一下行业里的关系。不用明说,就暗示——德云社最近查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跟乐享文化有关。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蒙在鼓里。”
王姐点头:“我明白。圈子里消息传得快,他们知道我们手里有牌,就会收敛。至少,不敢再这么明目张胆。”
“童念。”张云雷看向她,“你负责和陈默、林薇保持同步。陈默那边需要什么协助,你尽量配合。林薇那边,让她引导粉丝后援会,这段时间保持冷静,不参与任何骂战,不转发任何未经证实的信息。我们要把舆论场打扫干净,让对手没地方下嘴。”
“明白。”童念应道。
“还有,”张云雷的声音低了些,“内部也要查一查。这次风波,有些谣言爆得太准,时间点掐得太好。我不愿意怀疑自己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王姐叹了口气:“这事儿我来办。我找个由头,跟几个可能接触核心信息的岗位聊聊。不搞审讯那套,就是谈谈心,了解了解近况。”
童念犹豫了一下:“王姐,我跟你一起吧。有些细节,我可能更敏感。”
王姐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分钟。他们讨论了具体的时间节点、联系人、风险预案。童念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办公室里烟雾渐渐散去,但那种紧绷的氛围没有消散,反而因为有了明确的方向,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沉重。
离开办公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剧场里大部分灯已经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和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在空旷的大厅里投下长长的影子。保洁阿姨正在打扫,拖把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混合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童念走到剧场门口,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散场的粉丝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有零星几个人还聚在路灯下拍照。街对面,几个身影还在徘徊——拿相机的人,穿西装的人,抽烟的人。他们像幽灵,粘附在这个夜晚的边缘。
童念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信息:“已汇报。继续深挖鑫荣,重点查它过往项目和违法证据。需要协助随时说。”
几秒后,陈默回复:“明白。我这边有进展立刻通知你。另外,陆子昂最近在接触几个影视项目,似乎在拓展业务版图,你注意一下。”
童念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陆子昂。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扎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前世,乐享文化确实在几年后转型做影视投资,做得风生水起。而陆子昂本人,也在那个过程中洗白了早期的一些不光彩手段,成了行业里“有眼光”的投资人。
但现在,他还只是那个会用下作手段打压竞争对手的经纪公司老板。
童念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走。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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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童念的生活被切割成两个平行的世界。
一个世界是日常的后台工作:协调演出排期、核对演员行程、处理粉丝来信、检查道具设备。这个世界充满了具体的、可触摸的细节——打印纸的油墨味、订书机咔哒的声响、保温杯里茶叶慢慢舒展的姿态。演员们照常来排练,说笑声、快板声、弦子声填满了剧场的每一个角落。杨九郎会在休息时跑来问她:“童念,上次说的那个流程表改好了没?”张云雷偶尔经过后台,会停下来看看张贴栏上的排期,手指在某一行轻轻一点:“这天我有事,调一下。”
另一个世界,是水面下的暗流。
陈默每天都会发来进展报告,用加密的文档传输。童念在夜深人静时打开这些文件,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她看到鑫荣文化咨询的股权结构图,层层嵌套的公司像迷宫;看到它过往经手的项目列表,其中好几个都是针对当时正崛起的艺人或团体;看到它和乐享文化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虽然经过多次转账,但痕迹依然可循。
但这些,依然不够。
“需要更硬的证据。”陈默在电话里说,“比如他们内部沟通的邮件、聊天记录,或者直接参与造谣的合同。现在这些,只能证明关联,不能证明指令。”
“能拿到吗?”童念问。
“难。”陈默的声音有些疲惫,“对方很谨慎。我试了钓鱼邮件,没上钩。服务器也在境外,追踪需要时间。”
“慢慢来。”童念说,“我们这边也在施压。”
王姐的动作很快。她约了几个行业里的老朋友喝茶,话没说透,但意思传达到了。第三天下午,童念在后台听见王姐接电话,语气轻松:“李总啊,没事没事,就是最近听说些有趣的事儿,跟您分享一下……对对,乐享文化嘛,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路子要走正……”
挂断电话后,王姐对童念眨眨眼:“消息传出去了。”
效果立竿见影。
当天晚上,童念监测舆情时发现,新一波的黑料投放明显减少了。之前那些活跃的营销号突然安静下来,像被掐住了喉咙。微博上关于德云社的讨论,渐渐回归到演出内容、演员表现这些正常话题。
“他们缩了。”林薇在微信群里说,“后援会这边压力小多了。”
但童念没有放松。
她知道,对手只是暂时收手,不是认输。而更让她不安的,是王姐那边内部排查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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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查进行得很低调。
王姐以“了解大家近期工作状态”为由,约了几个关键岗位的员工聊天——负责宣传文案的小刘、管理社交媒体账号的小赵、接触演出合同的老周。谈话都在轻松的氛围中进行,王姐泡了茶,准备了点心,像老朋友闲聊。
童念没有直接参与,但王姐每次谈完,都会跟她同步信息。
“小刘没问题,就是最近压力大,家里孩子生病。”王姐说,“小赵也单纯,就是爱显摆,有时候在朋友圈发些后台照片,但都是无关紧要的。老周更不用说,在社里干了十几年,嘴严得很。”
“那就好。”童念说。
但第四天下午,情况有了变化。
童念正在后台核对下周的演出道具清单,王姐匆匆走过来,脸色有些凝重。她拉着童念走到储物间旁边,这里相对僻静,只有堆放戏箱的木头架子,散发着陈年布料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童念,”王姐压低声音,“刚才道具组的小李跟我说了个事儿。”
童念放下手里的清单:“您说。”
“他说,大概半个月前——就是税务谣言闹得最凶那几天——他在剧场后街那家咖啡馆,看见李鹤东了。”王姐的声音更低了,“和李鹤东一起的,是个生面孔。男的,四十岁左右,穿西装打领带,手里拿着个公文包,打扮得像商务人士。两人在咖啡馆角落坐了大概二十分钟,说话声音很小,小李离得远,没听清内容。”
童念的心脏猛地一跳。
“小李当时没多想,以为就是普通朋友。”王姐继续说,“但今天我跟大家聊完,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人不像咱们这行的,也不像粉丝。而且时间点太巧了,正好是风波最烈的时候。”
空气仿佛凝固了。
储物间里很暗,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缕光,照在积灰的戏箱上。樟脑丸的气味变得刺鼻,混合着木头受潮后淡淡的霉味。
“王姐,”童念缓缓开口,“您打算怎么办?”
王姐叹了口气:“我得问问鹤东。不是审他,就是了解一下情况。万一真是误会,说开了就好。”
“我跟你一起去。”童念说。
王姐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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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找到李鹤东时,他正在后台休息室看剧本。休息室里开着暖气,有些闷热,空气里有泡面的味道——不知道谁刚吃完,碗还放在桌上。李鹤东穿着件黑色T恤,靠在沙发上,剧本摊在腿上,手里拿着支笔,正在上面勾画。
看见王姐和童念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王姐,童助理,有事儿?”
王姐在他对面坐下,童念站在门边。
“鹤东啊,最近忙不忙?”王姐语气轻松,像拉家常。
“还行,下周有个商演,正看本子呢。”李鹤东放下笔,“您找我有事儿?”
王姐顿了顿,脸上笑容没变,但眼神认真了些:“是有个小事儿想问问你。大概半个月前,有人看见你在后街咖啡馆,跟个朋友聊天。那人穿得挺正式,不像咱们这行的——是你朋友?”
李鹤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但童念捕捉到了。他放在剧本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休息室里的空气仿佛更闷了,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某种不安的背景音。
“哦,那个啊。”李鹤东很快恢复自然,甚至笑得更开了,“是我一朋友,做生意的。他孩子喜欢听相声,想买票来看演出,托我问问。怎么了王姐,这还得报备?”
“不是报备,”王姐语气温和,“就是最近不是有些风波嘛,大家多留个心。你朋友要是想买票,直接找票房就行,何必专门约你出去聊?”
李鹤东耸耸肩:“人家客气嘛,请我喝杯咖啡。我也不能驳面子不是?”
他说得合情合理,表情也坦然。但童念注意到,他的目光几次扫过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心虚,更像是……不耐烦?或者戒备?
王姐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行,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你继续看本子吧。”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李鹤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王姐,您今天来问这个,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王姐停下脚步。
李鹤东也站起来,目光从王姐脸上移到童念脸上,最后定格在童念身上。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像刀子:“还是说——童助理又发现了什么‘疑点’,觉得我李鹤东有问题?”
“鹤东!”王姐皱眉,“怎么说话呢?”
“我就这么说话。”李鹤东盯着童念,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童助理,从你进社里开始,就特别‘细心’,特别‘负责’。上次是查合同,这次是查我跟谁喝咖啡。怎么,社里现在是你说了算?我们这些老人,见个朋友都得跟你打报告?”
童念站在原地,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休息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泡面的味道变得油腻而令人作呕,暖气片的嗡嗡声越来越响,像某种警告。她能感觉到王姐的紧张,能感觉到李鹤东目光里的敌意,像实质的针,扎在她皮肤上。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东哥误会了。现在是特殊时期,王姐也是为大家、为整个社好,多问一句避免误会。您要是觉得不舒服,我给您道歉。”
李鹤东哼了一声,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像钉子,牢牢钉在童念脸上。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不满、质疑、或许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愤怒。童念突然意识到,李鹤东的问题,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他不是简单的内鬼,也不是简单的清白。他像一团迷雾,站在明暗交界处,看不清真实的面目。
王姐拉了拉童念的胳膊:“走吧。”
两人走出休息室,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人眼睛发花。童念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敲击。王姐叹了口气,低声说:“鹤东脾气直,你别往心里去。我相信他本质不坏,可能就是有些自己的心思和门路,但应该不至于勾结外人害自己家。”
童念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休息室门。
门缝底下透出光,像一道细细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