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听雪苑烛火灭而复熄。
沈知雪卧于榻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陆辞渊昨夜的每一句话。
原来那纸压了她三年的定罪诏书,是他拼死换来的生路。
原来世人唾骂的冷血权臣,独自扛下所有污名,默默护了她岁岁平安。
三年恨意,一朝瓦解。
恨意褪去之后,剩下的是无尽的愧疚、动容,还有再也藏不住的心动。
年少风雪初见,他落魄孤寒,她一念善意伸手相救。
经年世事浮沉,她跌落深渊,他倾尽权柄护她周全。
原来他们的缘分,从来都不是始于朝堂对立,而是始于最纯粹、最凛冽的年少温柔。
天光微亮,晨霜覆窗。
晚翠端着早膳入内,看着自家小姐怔怔失神的模样,轻声试探:“小姐,您昨夜没睡好?”
沈知雪回神,轻轻颔首,眼底褪去往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柔软暖意:“无事。”
“对了小姐。”晚翠忽然想起一事,愤愤开口,“今早奴婢听闻,昨日朝堂之事一夜传遍京城,所有人都在说,陆相对您格外偏心,甚至为了您,当众推翻三年旧论!”
“还有柳府那边,听闻柳小姐昨夜气的摔了茶盏,整日闭门不出。”
沈知雪眸色微淡。
柳婉柔心思狭隘、嫉妒深重。
从前她落魄低微,柳婉柔可以高高在上假意怜悯。
如今她归京翻盘,得陆辞渊当众庇护,柳婉柔便再也装不住那副温良假面。
沈知雪轻声道:“她急了,便离露马脚不远了。”
真正心虚的人,才会最慌。
……
辰时过半,相府车马再次停于镇国公府门前。
不同于昨夜孤身低调,今日秦风亲自携大批珍贵药材、御寒绸缎、滋补珍品入府,一箱一箱稳稳抬入听雪苑。
晚翠看得目瞪口呆。
“小姐!陆相这……这是把半个相府库房都搬来了吧?!”
沈知雪立在廊下,看着满院物资,心头微暖。
不多时,一道墨色身影踏雪而来。
陆辞渊今日依旧常服素雅,眉目清润,没有朝堂的冷锐锋芒,晨光落在他眉眼,温柔得近乎缱绻。
他行至她面前,目光自然落在她脸上,轻声询问:“昨夜睡得不安稳?眼底泛红。”
他竟连这点细微变化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知雪心头微颤,微微垂眸,耳尖微热:“无妨。”
陆辞渊看着她难得流露的少女羞怯,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三年。
整整三年。
她对他疏离、戒备、冷漠、生分。
今日,终于卸下所有隔阂。
他轻声道:“今日无事,再来与你核对剩余证物。”
实则,是忍不住想来见你。
一日不见,心底空落。
沈知雪轻轻点头:“好。”
二人再度入书房核对卷宗。
今日氛围,与昨日截然不同。
没有疏离客套,没有猜忌防备。
一室安静,岁月温软。
沈知雪翻页,陆辞渊执笔记录。
偶尔她字迹模糊辨认不出,他便俯身指点;偶尔她记忆错乱,他便轻声帮她梳理当年边关局势。
距离相近,呼吸相闻。
沈知雪偶尔侧头,便能看见他低垂的眉眼,长睫浓密,侧颜清绝无双。
心河轻轻晃动,涟漪层层散开。
她低声忽然开口:“陆辞渊。”
“嗯?”他应声,笔尖未停,语气温和。
“这三年……辛苦你了。”
一句极轻极软的话,落在寂静书房。
陆辞渊笔尖骤然一顿。
他抬眸看她,眼底瞬间翻涌浓烈情绪,隐忍多年的情愫几乎破框而出。
世人只知他权倾朝野、风光无限。
无人知他步步血泪、无人可依。
无人知他身居高位,夜夜孤寒。
无人知他扛下污名、忍尽相思,独自熬了整整三年。
唯独她,懂他辛苦。
陆辞渊望着她清澈温柔的眼眸,喉结微滚,嗓音微哑:
“有你这句,不辛苦。”
半点不苦。
半生风霜,万般骂名,孤身隐忍。
只要最后能换她一句体谅,一切皆值得。
……
午后阳光正好,庭院积雪消融。
正当二人安静核对证物之时,院外忽然传来丫鬟急促通报。
“小姐!柳小姐携厚礼登门,说今日特意前来赔罪!”
赔罪?
沈知雪眸色微凉。
柳婉柔何等高傲之人,昨日气急败坏,今日怎会轻易赔罪?
定是另有所图。
陆辞渊眼底暖意瞬间褪去,覆上一层冷冽。
“别见。”他淡淡开口,“她心怀歹意,不必应付。”
沈知雪却轻轻摇头,唇角掠开一抹浅凉弧度:
“躲是躲不开的。”
“今日她既然敢来,我便敢接。”
“正好,有些旧账,也该当面算清了。”
陆辞渊看着她眼底澄澈锋芒,心头微动,随即软了语气:“我陪你。”
他站在她身侧,无声护她。
无论前路何人来犯,他永远是她最坚实的靠山。
片刻后,厅堂。
柳婉柔一身华贵粉裙,头戴赤金珠钗,看似诚意满满,携侍女捧礼入厅。
可一踏入厅堂,看见并肩而立的两人时,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僵硬。
沈知雪素衣清雅,身姿挺拔。
而她身侧,当朝最冷最傲的权臣陆辞渊,竟安然立于沈家厅堂,目光淡淡落在沈知雪身上,眼底是从未给过任何人的温柔纵容。
刺眼至极!
柳婉柔心口骤然酸涩发妒,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她自诩京中第一贵女,温婉得体、才情出众,苦苦倾慕陆辞渊数年,百般示好,从未得他半分侧目。
可如今!
一个罪臣之女!一个落魄流放归来的沈知雪!
竟能让陆辞渊亲自登门、日日相伴、偏爱至极!
柳婉柔压下眼底戾气,勉强挤出温柔笑意,上前福身:“知雪妹妹,陆相。”
她转头看向沈知雪,故作愧疚:“昨日是我言语冒昧,多有得罪,今日我特意备礼前来,向妹妹赔罪,还望妹妹莫怪。”
看似谦卑,实则暗含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
沈知雪静静看着她,不接话,不回应。
厅堂气氛瞬间凝滞。
柳婉柔尴尬一瞬,又故作亲昵想去拉沈知雪的手。
下一瞬。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骤然横拦在前。
陆辞渊抬手,轻轻挡开她的动作,眼神淡漠,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柳小姐。”
“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