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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讼砊子

在异界修真者

选拔战结束后第九日,深夜。

白默盘膝坐在洞府中,双目微闭,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白色灵力。他的呼吸绵长而平稳,每一次吐纳,空气中弥漫的灵气便会微微震颤,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向他汇聚。但他的丹田中,那枚拇指大的黑色珠子却异常安静,表面没有任何灵力流转的痕迹。

他在想仙罡大陆的事。

古元残魂仍在沉睡,戒指中那簇火苗虽然比一年前明亮了许多,但距离苏醒还差得远。关于仙罡大陆、关于金瞳、关于那只虚无巨手的来历,都只能靠他自己去拼凑。

金瞳为何只派了分身?那种程度的强者,若真身降临,一根手指就足以将整个天南星碾碎。但他没有——是做不到,还是有所顾忌?

白默睁开眼,低头看向左手食指上的黑色戒指。戒指沉默如常。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与此同时,洞府界的天穹之上、星空之上、一切规则之上——仙罡大陆。

这是一片不存在于任何星图上的虚空。没有星辰,没有日月,没有上下四方之分。只有无尽的混沌气流在缓缓翻涌,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而在混沌最深处,悬浮着一座巍峨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金色大殿。

大殿的基座由九十九条金色巨龙的石雕缠绕而成,每一条巨龙都长达万丈,鳞片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殿身由无数面金色光镜拼接而成,每一面光镜中都映照着不同世界的画面——有的世界中火山喷发、熔岩横流,有的世界中冰封万里、万籁俱寂,有的世界中战火连天、生灵涂炭。那是金瞳尊主以永恒道之力窥视诸天万界的窗口。

大殿正中央的王座上,金瞳尊主缓缓睁开了纯金的双眸。

他今日的状态与往日不同。周身萦绕的金色规则之力比平时浓郁了数倍,每一缕规则都凝聚成了近乎实质的金色丝线,在他身后编织成一道庞大的金色光轮。那光轮缓缓旋转,散发出足以压碎星辰的恐怖威压。大殿中的空间在光轮的威压下不断碎裂又愈合,每一次碎裂都会迸发出如同玻璃炸裂般的脆响。

今日,他要降临洞府界。

不是分身,不是投影,而是真身。

“区区洞府界,不过是下界中的下界。”金瞳尊主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带着规则的回响,“古元选了那里的一个蝼蚁当传人,本座便连同那颗星球一起碾碎。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只要虚无道的传承断绝,这诸天万界,便再也没有什么能威胁到永恒道的存在。”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指尖溢出五道金色光束。光束穿透大殿的穹顶,在虚空中撕开了一道长达万丈的金色裂缝。裂缝内部是一片不断崩塌又重组的混沌空间,隐约可以看到无数星河在其中流转——那是连接仙罡大陆与洞府界的虚空通道。

金瞳尊主从王座上站起。

他的身形不算魁梧,但当他站起来的瞬间,整座金色大殿都剧烈震颤了一下。九十九条金龙石雕发出低沉的龙吟,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毁灭而战栗。殿身上的万面光镜同时转向,将所有画面都锁定在了同一点——洞府界,天南星。

“本座等了太久。”金瞳尊主一步步向虚空裂缝走去,每一步踏出,脚下的虚空都会碎裂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缝,“古元已死,他的传人还未成长。此刻不动手,更待何时?待那小子修至虚无道第九阶,便是本座也未必能稳胜于他。与其养虎为患,不如趁早铲除。”

他走到裂缝前,抬起右脚,准备跨入虚空通道。

就在这时,大殿穹顶轰然炸裂!

不是裂缝,不是碎裂,而是整个穹顶被一只从虚空中探出的巨手一掌拍飞。那巨手大得不可思议,五指张开便能遮蔽整座大殿。手掌上的皮肤呈古朴的青铜色,表面铭刻着无数正在流转的古老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散发出不亚于金瞳尊主身后那道金色光轮的恐怖威压。碎裂的穹顶碎片在虚空中翻滚,被混沌气流裹挟着飞向远方,如同被风吹散的落叶。

金瞳尊主瞳孔骤缩,脚下猛然一顿,身形在裂缝边缘硬生生停住。他猛然抬头,纯金的竖瞳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讼砊子?!”

“金瞳,你越界了。”

声音从穹顶的缺口中传来,苍老、浑厚,如同万古之前的钟声被重新敲响。那声音中蕴含的规则之力,让大殿中的万面光镜同时剧烈震颤起来,数十面光镜承受不住这股威压,轰然碎裂。碎片化作无数金色光点,在虚空中缓缓飘散。

金瞳尊主的面色阴沉了下来。

穹顶缺口的边缘,一只青铜色的巨手按在断壁上,手指微微用力,将缺口撑得更大。紧接着,一张苍老到不可思议的面孔从缺口中探了出来。那张脸大得如同山岳,眉毛和胡须皆是纯白色的,长到与混沌气流缠绕在一起。他的双眼呈深褐色,眼神平和而深邃,与金瞳那双纯金的竖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额头上刻着一个古朴的单字——“法”。

仙罡大陆,仲裁神殿,讼砊子。

在仙罡大陆,仲裁神殿的地位极其特殊。它不属于任何宗门或势力,不参与任何道统之争,但它的存在却让所有道统都不得不敬畏三分——因为它是规则的守护者,是诸天万界秩序的维持者。任何试图破坏规则的行为,都会受到仲裁神殿的干预。

而讼砊子,便是仲裁神殿九位仲裁者之一。他的修为有多高,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在仙罡大陆上,能与他平等对话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即便是金瞳尊主这样的上古强者,见了他也要收敛三分。

“讼砊子。”金瞳尊主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意,“本座行事,何时轮到仲裁神殿来管?”

“当你真身降临下界时。”讼砊子的声音不急不缓,如同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万界公约第三条第七款:第二步及以上修士,不得以任何形式真身降临下界。违者,由仲裁神殿强制执行——遣返、封印,或抹杀。”

他顿了顿,深褐色的双眸凝视着金瞳,语调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金瞳,你是上古诸天时代活下来的老人。这条规矩,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初代虚无道祖与永恒道祖那一战,打碎了仙罡大陆的三分之一,将诸天万界撕裂成上中下三层。从那以后,公约便立下了这道铁律——强者不得干预下界,道统之争不得波及无辜。怎么,如今初代道祖都不在了,你就觉得这规矩可以随便破了?”

金瞳尊主的面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当然知道这条规矩。但在他的预判中,仲裁神殿的反应不应该这么快。从他准备真身降临到实际出手,前后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按照仲裁神殿一贯的办事效率,光是层层上报、开会讨论就至少需要三天。

“有人在监视本座?”金瞳的竖瞳微微收缩,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是谁?虚无圣殿的余孽?还是古元当年留下的后手?”

讼砊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对准了那道通往洞府界的虚空裂缝。那根手指大得惊人,仅仅是第一指节便有整个大殿那么粗。指尖上的青铜色符文缓缓亮起,散发出如同远古洪钟般的嗡鸣。

“这道裂缝,老夫替你关上。”讼砊子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念在你尚未真正降临,只差一步,便不追究你的责任。但若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锐利的光芒:“你应该清楚,老夫能在十息之内赶到你的道场,就能在十息之内将你这座窥天殿从仙罡大陆上抹去。金瞳,你活了这么多年,应该懂得什么叫分寸。”

话音落下,讼砊子的指尖轻轻一弹。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冲击波。只是一声极其轻微的“啵”,如同气泡被戳破。但那道长达万丈、由金瞳尊主以永恒规则之力开辟的虚空裂缝,却在下一秒轰然闭合。裂缝边缘的金色火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尽数掐灭,混沌气流重新填补了裂缝消失后留下的空隙。一切都发生在弹指之间,仿佛那道裂缝从未存在过。

金瞳尊主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他身后的金色光轮剧烈震颤,散发出刺耳的嗡鸣,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他的手指在袖中握紧了又松开,握紧了又松开,指甲几乎嵌入了掌心的血肉之中。

他想出手。

讼砊子是很强,但他金瞳也是上古诸天时代活下来的至强者,永恒道的当代道主。若真的撕破脸打一场,胜负尚未可知。但问题是——这里是他的道场,是他的窥天殿。他与讼砊子在这里交手,不管谁胜谁负,毁掉的都是他的根基。更重要的是,讼砊子并非孤身一人,他身后是整个仲裁神殿。与仲裁神殿为敌,便是与整个仙罡大陆的秩序为敌。他金瞳再强,也不可能是九位仲裁者联手的对手。

忍。

金瞳尊主深吸一口气,缓缓压下心中的怒意。他的竖瞳中燃烧的金色火焰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好。”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既然讼砊子亲自出面,本座便卖你一个面子。洞府界的事,本座不再追究。”

讼砊子凝视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一切掩饰:“当真?”

“当真。”金瞳尊主重新坐回王座,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不过,本座有个疑问。”

“说。”

“仲裁神殿向来对下界之事漠不关心。区区一个洞府界,区区一个化婴期的蝼蚁,何德何能,值得讼砊子亲自出面?”金瞳的竖瞳微微眯起,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莫非那小子背后,还站着什么本座不知道的人?”

讼砊子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缓缓收回按在穹顶断壁上的巨手,苍老的面孔从缺口中缓缓退去。在他即将消失在虚空中的前一刻,他的声音如同钟声般传了下来,低沉而悠远,在大殿中久久回荡:

“金瞳,这诸天万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记得古元。”

穹顶的缺口轰然闭合。碎裂的穹顶碎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虚空中捞回,重新拼接在断口上。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三息之后,穹顶恢复如初。只有那数十面碎裂的光镜,依然散落在殿中各处,见证着刚才那场短暂而压抑的交锋。

金瞳尊主独自坐在王座上,沉默了很久很久。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止了敲击,整个人如同一尊金色的雕塑,只有竖瞳中明灭不定的光芒在无声地闪烁着。

“仲裁神殿……讼砊子……古元……”他低声喃喃,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他明白讼砊子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当年古元在仙罡大陆上行走万界时,并非孤家寡人。他交游广阔,与各大势力的强者皆有来往。那些故旧中,有些人仍活着,而且活得很好。有他们在,仲裁神殿就不可能对虚无道传人的处境完全置之不理。至少,不会允许金瞳以真身降临这种公然违规的方式将其抹杀。

“也罢。”金瞳尊主缓缓闭上眼,嘴角却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真身降临不行,分身呢?投影呢?万界公约限制的是真身,可没限制分身。本座就派一个更强的分身下去,以洞府界本土修士的修为上限为准,将那小子连同他身边所有人一起碾碎。这样既不违反公约,又能达成目的。讼砊子总不能连这个也要管。”

但就在这时,虚空中忽然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一道青铜色的符文从缝隙中飘出,悬停在金瞳尊主面前。符文微微震颤,散发出讼砊子的声音——那声音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不容置疑:

“金瞳,收起你所有的小心思。无论是真身、分身、投影,还是任何形式的干预,都不得涉及洞府界。这是老夫对你的最后一次警告。”

符文炸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虚空中重新恢复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金瞳尊主的笑意凝固在了脸上。他死死盯着那道符文消失的位置,纯金的竖瞳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真正的惊骇。讼砊子竟然能提前预判他的想法,并在他付诸行动之前就给出警告——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讼砊子在他身边安插了人。或者说,他的窥天殿中,有仲裁神殿的眼线。

“好……好得很。”金瞳尊主缓缓靠在椅背上,竖瞳中明灭着危险的光芒,“既然如此,本座便暂且收手。不过,讼砊子,你拦得了本座,却拦不了洞府界本土的修士。那小子修炼的是虚无道,那可是被天道视为异端的存在。不用本座出手,自然会有人替本座去杀他。”

他顿了顿,嘴角重新勾起一丝阴狠的笑意:“天南星上,不是正好有个五级宗门,叫什么天剑宗的吗?天剑宗那个叫剑辰的小辈,不是号称天南星年轻一代第一人吗?让他们去争、去杀、去拼命。本座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等那小子被打得魂飞魄散的消息传来便是。”

他抬起手,五指微张。虚空中重新浮现出一面全新的窥天镜。镜面上映出的画面,正是天南星苍云宗。画面中,白默正盘膝坐在洞府中,面容平静,仿佛对仙罡大陆上刚刚发生的那一切毫无察觉。

金瞳尊主凝视着镜面上那张脸,竖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神色中有恨意,有不甘,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忌惮。

“古元,你选的好传人。”金瞳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不过,你活着的时候都不是本座的对手,你死了以后,你选中的传人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窥天镜上的画面微微波动了一下。

而画面中的那个人,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双眼。

白默从入定中醒来。

不知为何,他忽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悸动——从丹田中那枚黑色珠子深处传来的,不是恐惧,不是预警,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共鸣。

他低头看向左手食指上的黑色戒指。戒指上的幽光,在他睁眼的瞬间轻轻跳动了三下,然后归于平静。戒指中沉睡的古元残魂,在这一刻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动静极其微弱,但白默能感觉到——仿佛远在天边的某个地方,一场与他有关、与古元有关、与虚无道有关的交锋,刚刚落下了帷幕。

“古元前辈。”白默低声唤了一声。

戒指沉默,没有回应。古元仍在沉睡。

白默沉默了片刻,随即重新闭上眼。他知道古元听不到,但他还是说了一句:“我不会让你失望。”

翌日,苍云宗公布了选拔战的最终排名。

白默、叶寒、凌若寒分列前三。

这份排名让不少人意外——凌若寒重伤未愈,竟然还能排在第三?但也有人知道内情。凌若寒在北寒之地爆发出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化婴期的范畴。即便她处于昏迷状态,也没有人敢将她从名单上划掉。因为谁也不知道,当她醒来时,那份力量是否还能再次被激发。

凌若寒站在人群中,面色依旧苍白,但已不是之前那种毫无血色的惨白。她背部的金色纹路仍在,但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边缘处的纹路已经完全回缩,只在后心处还残留着一小片淡淡的金痕。她站在人群边缘,冰蓝色的眼眸在白默的背影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那个男人,与她体内那股力量的来源,似乎存在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深刻联系。一年前在北寒之地,那股力量将她控制,让她攻击白默。而现在,白默却数次救她,甚至让她体内那股力量重新陷入沉睡。这种复杂的关系,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面对他。

“白默。”她忽然开口,声音比以往更加清冷。

白默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

“多谢。”凌若寒说这两个字时,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什么的情绪。

白默微微点头,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在他身后,凌若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曾经覆盖着金色纹路的位置,如今只剩下极其淡薄的金色痕迹。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力量仍在,只是被某种极其精纯的力量压制住了。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没有人回答她。

秋风渐起,苍云宗的九座峰头上,树叶开始泛黄。四宗大比的日期定在十月十五,只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白默、叶寒、炎烈、石岩、毒鸦以及其他五名化婴期弟子,将代表苍云宗,与天剑宗、万兽山、幽冥谷的顶级天骄在天火擂台上展开生死较量。

而在仙罡大陆上,那双始终窥视着他的金色眼睛,已经暂时闭上了。

但只是暂时。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