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日起,弘历确实做到了天天看着沈青野,也做到了日日宿,夜夜宿,乐此不疲,也不嫌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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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宫几乎成了第二个养心殿。
弘历把批不完的折子都搬了过来,在沈青野的竹榻上、药架旁、甚至葡萄架下,支起一张紫檀小案,就能批上大半日。
沈青野嫌他占地方,他便死皮赖脸地往她身边挤,说批折子费眼,要看着她才能明目。
进忠和芷萝从最初的瞠目结舌,到如今已能面不改色地端着茶盏,从两个挤在一张竹榻上的人身边绕过去,仿佛这是承乾宫再寻常不过的一景。
后宫里渐渐传开了闲话,说承乾宫那位已经不是妃,是妖,是迷魂汤,把皇上勾得连其他宫门都不踏了。
皇后在长春宫摔了一只茶盏,却还要端着贤惠的笑脸,命人送了两匹流光锦来,说是“慰劳灼妃伺候辛苦”。
高晞月听闻后,特意跑来承乾宫,对着那两匹锦嗤笑了半日:“她倒是会做人,明明恨得牙痒,还要装大度。
沈青野,你可别穿,保不齐里头又缝了什么好东西。”
沈青野没穿,让芷萝收进了库房的角落,与灰尘作伴。
转眼间秋季已经过去了,都换上了冬衣。
承乾宫的地龙烧得比别宫更旺,青砖缝里丝丝缕缕地往上蒸着热气,烘得人骨头缝都发酥。
沈青野嫌热,只着了件单薄的玄色中衣,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一只手撑着脑袋,面色不太好看。
窗外大雪纷飞,将紫禁城裹进一片苍茫的白。
高晞月裹着件狐皮大氅跨进殿门,带进一股子风雪气,她一边解氅一边赞叹:“你这承乾宫怎么一年到头都这么热?
本宫外头冻得骨头缝都僵了,进来倒像进了蒸笼。”
“说的好像你的咸福宫不热一样?宫中谁人不知贵妃娘娘怕冷,早早的就将红罗炭送了去。”
高晞月笑了笑,将大氅递给茉心,走到沈青野对面的坐下:“本宫来的时候怎么闻到你们这附近腥臭味这么重啊?”
“还能是什么,隔壁永和宫呗,白蕊姬不是听说多吃鱼虾贝类能生出健康的孩子吗,天天各种鱼虾从御膳房送到永和宫。”
“天天吃?”
“听说是天天吃,肉和青菜都没有。”
“只吃鱼虾?就没有人拦着她点?鱼虾吃多了最容易上火了。”
“不知啊。”
“哼,本宫看她是为了那个贵子魔怔了,本宫方才来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她的轿子,谁知道她不行礼也不请安,就坐在轿子里,说什么,怀着身子,行动不便,还说什么贵子之母,不敢矫情。
莫名其妙,本宫可没觉得贵到哪里去,皇上既不怎么看她,也没有升她的位分,她竟还敢这么嚣张。”
“不知道的还以为生出了贵子,孩子就能直接登基了,都得罪了一遍。”沈青野刚扯了扯嘴角,像是又难受了,眉心微微一蹙。
高晞月看她这副模样:“你今日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许是外面的鱼虾味太重,熏得慌,你住在西六宫离得远,我和永和宫可就隔一个宫道,天天闻着确实有些难受。”
“你少来,哪有被熏成这样的,你这唇色发白,额角还有虚汗,瞧着像要吐的模样,还闻不得荤腥,这分明是……”
她顿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突然瞪大,目光猛地落在沈青野平坦的小腹上。
沈青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眸与她对视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高晞月的手僵在她腕间,半晌,才缓缓松开,声音低下去:“你……你是不是……”
“我还未确定,只是月事确实许久没来了,脉象确实是像,只是我从未诊过孕脉,所以先别声张。”
高晞月怔怔地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真诚的欢喜,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好,真好,本宫替你高兴。”
话音未落,殿门被人“唰”地一掀,带进一股风雪气。
弘历跨进来,明黄的常服上沾着雪粒,眉心拧成一个疙瘩,手里还攥着一卷奏折,大步走到罗汉床前:“朕批完折子了,沈青野,朕今日要……”
他顿住了。
目光落在沈青野脸上,那苍白的唇色,微蹙的眉心,额角那层细密的虚汗。
“你怎么了?!”弘历手扑到罗汉床前,手掌覆上她额头,声音发颤,“是不是地龙烧得太旺,中暑了?还是吃坏了东西?朕传太医!李玉!去传齐汝!”
“不用,”沈青野拍开他的手,声音淡淡的,“我没事。”
“什么没事!你看看你的脸,白得像纸!”弘历瞪着她,转头朝外吼,“李玉!跑着去!把齐汝给朕绑来!”
“嗻!”殿外传来李玉匆匆远去的脚步声。
高晞月在一旁看着,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帕子掩住唇:“皇上,您别急,灼妃妹妹这病,齐太医来了,怕是也不敢开药。”
“什么意思?!”弘历猛地转头,“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害她?!朕要查!朕要把这承乾宫翻过来查!”
“没人害她,”高晞月站起身,将位置让给弘历,自己退到一旁,“皇上,您稍安勿躁,等太医来了,自然就知道了。”
弘历坐在罗汉床沿,将沈青野的手攥得死紧,掌心全是汗:“沈青野,你告诉朕,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朕,朕经不住吓……”
沈青野看着他,看着那双烧着惊惶和执拗的眼睛,忽然觉得,这满宫的算计,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齐汝挎着药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跪倒在地:“微臣给皇上请安,给灼妃娘娘请安……”
“别废话!给灼妃诊脉!朕要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是。”齐汝起身,从药箱里取出脉枕。
沈青野无奈地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
齐汝定了定神,三指搭上她腕间,从寸到关到尺,细细地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弘历攥着沈青野另一只手,眼睛死死盯着齐汝的脸。
高晞月站在一旁,帕子绞得死紧。
半晌,齐汝猛地收回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灼妃娘娘……灼妃娘娘这是喜脉啊!两月有余了!”
弘历愣住了。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齐汝:“你……你说什么?”
“微臣说,灼妃娘娘有喜了!胎像稳固,母子皆安,已两月有余,将近三月了!”
弘历猛地转头,看向沈青野。
沈青野笑着点了点头。
弘历的眼底,先是错愕,随即,狂喜像火山一样喷涌而出,烧得他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他一把将沈青野从罗汉床上抱起来,箍得死紧,在殿内转了个圈,声音里带着颤抖的雀跃:“朕有孩子了!朕和沈青野有孩子了!朕的贵子!”
“皇上,您轻点,”沈青野被他晃得头晕,抬手拍他肩膀,“晃吐了。”
“哦哦,朕轻点,朕轻点,”弘历慌忙将她放回罗汉床上,随即猛地转头,声音陡然转厉,“齐汝!你给朕听好了!
从今日起,你每日来给灼妃请脉,一日三次,早中晚各一次!
灼妃娘娘的饮食、起居、用药,样样都要经你的手!若有一丝差池,朕要你的命!”
“微臣遵旨!微臣定当竭尽所能,保灼妃娘娘母子平安!”齐汝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皇上,现在还不宜声张。”
弘历一怔,随即点头如捣蒜:“你说的是,如今才过两个月,虽说胎气稳固,但朕也不放心。等到有孕三月后,胎像彻底稳固,朕再公布。”
他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今日之事,任何人都不得外传,谁若走漏半个字,朕绝不姑息。”
“是。”殿内众人垂首,声音压得极低。
高晞月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恳切:“皇上,臣妾觉得这几个月灼妃还是离开承乾宫比较好。
永和宫那位日夜不安宁,离承乾宫又如此近,臣妾怕扰了灼妃安胎。”
“晞月说的对。”弘历点头,目光落在沈青野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高晞月满眼希冀,往前又凑了半步:“不如,就让灼妃去臣妾咸福宫住吧。
臣妾宫中宽敞,所有物件都是最好的,还有孔雀,多适合……”
“……”
弘历看了她期待的眼神许久,然后残忍的开口:
“不用了。去养心殿,与朕吃住一起。有朕护着,还怕她被人害吗?”
高晞月笑容直接消失了:“皇上说的是,有皇上在,谁敢动她分毫。”
沈青野靠在软枕上,看着弘历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