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午后。
沈青野从慈宁宫回来,斗篷上还沾着外头的寒气,进忠迎了上来,手里捧着一盏刚温好的杏仁茶:“主子,慎刑司那边……娴嫔娘娘审出东西来了。”
沈青野接过茶,抿了一口,清苦的暖意从喉咙滚下去:“说。”
“太医院里有一个侍弄药材的小太监,叫满子的,去认罪了。
说是玫答应用的涂脸药膏,是他在配药的时候不小心沾上了白花丹的粉末在圆钵内壁上,才惹出这么大的祸事。”
“哦?”沈青野嗤笑一声,“素练用了不是好好的吗?”
“那个人说,素练是用的是上头,所以没事。而玫答应用得多,便沾上了。
慎刑司已经用刑了,吐出来的还是这两句话。满子打了五十大板,发去辛者库了。”
“五十大板,辛者库,这替罪羊找得倒是快。
白花丹是生药粉,毒性烈,太医院配药有严格的规矩,研磨、过筛、分装,哪一道工序不是在敞口器皿里进行的?
若圆钵内壁上沾了白花丹,那整批药膏都该有毒,怎就独独害了玫答应一人,还精准地只烂脸、不烂手?
这是有人把满子推出来顶罪。五十大板,打得他半死,死无对证;发去辛者库,让他永远闭紧嘴。
慎刑司那帮人,最擅长这种‘点到为止’的戏码。”
“主子是说……满子是冤枉的?”
“满子是不是冤枉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背后的人不想查了,皇上什么反应?”
“皇上说……既然查出了缘由,便结案吧,让太医院往后配药仔细些。”
“结案?皇上不是信了,是累了。这后宫里的案子,查到最后都是替罪羊,他懒得再掀盖子。
掀开了,底下趴着的可能是太后,可能是皇后,他嫌脏手。
你还记得昨日的李玉吗?他是怎么得罪王钦的。”
进忠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奴才特意打听了。
李玉平日里办事稳妥周到,受皇上赏识。
王钦呢,一直忌惮着下属抢自己的风头。
而且王钦总是有意的帮着皇后,李玉偏向娴嫔。
那晚惢心赶到养心殿求见皇帝,被王钦拦下了,是李玉暗中把咸福宫的事说给了王钦,坏了王钦的安排,所以被王钦报复了。”
“王钦向着皇后?李玉向着娴嫔?两个御前的人不向着皇上,向着别人?”
“是,”进忠点头,“李玉和娴嫔身边的惢心是旧识,从前一个乡里出来的,念着旧情,难免偏向。
而且……奴才觉得,李玉对惢心也有点不一样的心思。”
“王钦呢?”
“王钦他……关于王钦的消息就更不可思议了。
皇后为了拉拢王钦,打算将身边的莲心给王钦配了对食。”
“真的假的?”
“绝对是真的,王钦看上莲心都好久了,只是皇后一直没松口,还没跟皇上说呢。”
“怪不得,王钦突然对我横挑眉毛竖挑眼的。
原来是攀上了高枝,急着在新主子面前表忠心呢。
皇上身边最亲近的两个太监,都在向着别人。王钦向着皇后,李玉向着娴嫔,御前的人各怀鬼胎……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赤霄从廊下探出头,沈青野走过去,在它头顶揉了一把:
“这宫里,连条狗都比人忠心。”
赤霄:“……”
它歪了歪头,尾巴重重地拍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带着鄙视的呼噜,像在抗议自己被比作“狗”,虽然它确实是狗,但它是承乾宫的狗,比御前那些两条腿的东西高贵多了。
“主子,那咱们……”进忠迟疑着。
“咱们就当不知道,谁也不站,站队是找死。
王钦和李玉斗,让他们斗去。
如果王钦真的被弄下来了,皇后她们对娴嫔就更忌惮了,咱们好好的过咱们的日子,掺和她们的事做什么。”
话音未落,宫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还有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叫:
“沈青野!朕又头疼了!”
沈青野:“……”
弘历跨过门槛,眉心拧成一个疙瘩,他大步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往她肩上一靠,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
“朕头疼,朕心口疼,朕浑身都疼……沈青野,你给朕按按。”
“皇上,”沈青野被他压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伸手抵住他胸口,“您这是头疼,还是懒病犯了?”
“朕就是疼。”弘历闭着眼,鼻尖蹭过她颈侧,声音闷在她衣领里,带着鼻音,“朕批了一上午折子,那些老狐狸写的字朕一个都看不懂,朕头疼得要裂开了……”
沈青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孩童。她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将他往殿内拽,力道不轻,像拽一头赖着不走的牛:
“进来。”
“朕要按头,还要按肩,还要按腰……”
“进去,再废话,把你绑在箭道上喂蚊子。”
“朕不怕蚊子,朕怕你。”
“……”
沈青野不再说话,只是拽着他往寝殿走。
进忠和芷萝对视一眼,嘴角同时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