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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与未说出口的话

枝易逢景

暮色来得猝不及防,原本还算明朗的天空,被厚重的乌云层层叠叠盖住,风卷着水汽掠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没一会儿,零星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不过半节课,窗外已是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珠连成水线,顺着屋檐往下淌,把校园里的梧桐叶打得噼啪作响,天地间笼上一层灰蒙蒙的雨雾。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亮起惨白的日光灯,隔绝了窗外的湿冷。温知易握着笔在刷题册上演算,笔尖顿了顿,下意识望向窗外。雨势越下越猛,地面很快积起一片片水洼,泛着冷白的灯光倒影。

她早上出门没看天气预报,只带了一把小巧的折叠伞,看这架势,怕是撑不住这么大的雨。

身旁的林晓雨唉声叹气,用笔杆戳了戳练习册:“完了,这么大的雨,我妈今晚加班没法来接我,回去肯定要淋成落汤鸡。”

温知易轻声安慰:“别急,说不定下一会儿就小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回家。温泽许下午给她发过消息,今晚要去参加一个长辈的饭局,没法来接她,让她自己注意安全。

她悄悄摸了摸书包侧袋里那把小小的雨伞,眉头轻轻蹙起。

后排,谢景修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越过前排的人头,落在靠窗第三排那个微微出神的身影上。女生侧脸对着灯光,睫毛纤长,正望着窗外的大雨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一看就是在为回家的事犯愁。

他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随手点开手机,屏幕上是朋友发来的消息,问他要不要提前翘晚自习出去兜风。谢景修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最终只回了两个字:不去。

雨越下越急,晚自习过半,风裹着雨丝狠狠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讲台上的老师看了眼天气,好心提醒:“外面雨太大,下晚自习大家结伴走,没带够雨具的互相搭把手,别走偏僻路段。”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讨论,大半人都在为雨天发愁。

温知易收起刷题册,心里打定主意,实在不行就慢慢撑伞走,大不了淋湿一点。

下课铃一响,日光灯骤然熄灭,只剩下走廊里昏黄的应急灯。同学们一哄而散,走廊里瞬间挤满了喧闹的人群,大家要么扎堆借伞,要么匆匆打电话叫人来接。

温知易慢悠悠收拾好书包,把那把小伞攥在手里,跟着人流走出教室。刚到教学楼门口,冷风裹挟着大雨迎面扑来,伞面被狂风猛地掀翻,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袖口和额发。

她手忙脚乱地把伞掰正,却怎么也抵不住狂风,站在台阶上,望着漫天大雨,一时进退两难。

“愣着干什么?”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温知易猛地转头,只见谢景修斜倚在门口的柱子上,身上套着一件黑色连帽雨衣,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锋利的下颌线,手里还拎着一把宽大的黑色长柄伞。

他似乎等了有一会儿,裤脚沾了零星水渍,周身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

“我……我带伞了,就是风太大了。”温知易下意识把手里那把摇摇欲坠的小伞往后藏了藏,不想再麻烦他。

谢景修瞥了眼那把明显撑不住大雨的伞,眉峰一蹙,没跟她废话,直接将手里的长柄伞递了过去:“拿着,我有雨衣。”

“不用了,太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的。”温知易连忙摆手拒绝,心里清楚,这段时间和他交集已经太多,哥哥的警告还在耳边,再接受好意,总归不妥。

谢景修也不勉强,只是抬了抬下巴,目光望向校门口那条黑漆漆的小路,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那条路路灯坏了,沈夕禾下午放了话,今晚打算在那儿堵你。”

温知易心里一紧,握着小伞的手指骤然收紧。

器材间的阴影还历历在目,她清楚沈夕禾的偏执,雨夜偏僻小路,一旦被堵,后果不堪设想。

可她一时间又想不到别的办法,公交车站在小路尽头,打车要绕很远,独自走大路,又要淋一身雨。

正左右为难之际,谢景修已经撑开了那把宽大的黑伞,径直走到她身侧,伞面稳稳罩住两人,隔绝了扑面而来的风雨。

“走吧,顺路。”

他丢下一句话,率先抬步往下走,步伐不快,刻意配合着她的节奏。

温知易看着头顶稳稳撑开的伞,半边伞沿偏向自己这边,他的左肩已经被雨水打湿,黑色布料吸了水,贴在肩头,泛着深黑的印记。

心里一阵复杂,犹豫了几秒,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雨幕浓稠,风声呼啸,周围的喧闹渐渐被甩在身后,整条路上,只剩下两人踩着积水的脚步声,还有雨点敲打伞面的沙沙声。

一路沉默,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温知易刻意往边上挪了挪,尽量拉开距离,可伞就那么大,两人的胳膊时不时会不经意碰到,每次触碰,她的指尖都会微微一颤,心跳莫名乱了节奏。

谢景修余光瞥见她紧绷的侧脸,开口打破沉默,语气依旧淡淡的:“温泽许今晚没来接你?”

“他有饭局。”温知易小声回答。

“他对你的保护欲,有点过头了。”谢景修漫不经心地说着,目光望向远处昏黄的路灯,“下午那张纸条,不是随口写的。”

温知易的呼吸猛地一滞,想起那张写着“不止兄妹之情”的纸条,心底那点怀疑再次冒了出来,她攥紧书包带,低声反驳:“你想多了,他只是担心我出事,我们是亲兄妹。”

说出这句话时,她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信的牵强。

谢景修侧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穿过雨雾,落在她发白的脸颊上,他没再争辩,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有些事,不是嘴上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温知易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她从小到大都坚信,温泽许是自己的亲哥哥,父母恩爱,兄妹和睦,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可最近发生的一件件事,哥哥反常的占有欲,谢景修接二连三的提醒,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她心里,让她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两人走到十字路口,前面就是温家小区的大门,谢景修停下脚步,把伞柄塞进她手里:“拿着进去,我从这边走。”

温知易一愣,抬头看向他,他的左肩已经湿透,额前的碎发沾着水珠,贴在皮肤上。

“伞给我,你怎么办?”

“不用管我。”谢景修说完,转身就要走进雨里。

温知易下意识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指尖触到冰凉潮湿的布料,又慌忙松开,脸颊发烫:“谢谢你,今天又麻烦你了。”

谢景修的脚步顿住,回头看了她几秒,眼底的冷意柔和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接伞,只是说了句:“进去吧,关好门。”

话音落下,他转身冲进雨幕,黑色的雨衣很快融进漫天雨雾,没了踪影。

温知易握着宽大的伞,站在小区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愣了很久。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梳理这份突如其来的交集。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伞走进小区。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刚掏出钥匙,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温泽许。

温知易心头一跳,连忙接起电话。

“知易,到家了吗?外面雨太大,我饭局提前结束了,刚到小区门口。”温泽许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不易察觉的紧张。

“刚进楼道,没事了。”

“伞够不够?有没有淋湿?”

“带了伞,还好。”温知易下意识隐瞒了谢景修送她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让哥哥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温泽许的声音沉了几分:“我在小区门口,你下来一下,我给你带了热姜茶。”

温知易心里咯噔一下,只好应声:“好,我马上下来。”

挂了电话,她把那把黑色长柄伞藏进楼道的角落,快步下楼。

小区门口,温泽许撑着一把大伞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看到她出来,立刻快步走上前,把温热的姜茶递过来。

“趁热喝,驱驱寒气。”

温知易接过保温桶,温热的触感传到掌心,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小口喝了起来。

温泽许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楼道口,目光骤然定格在那把露出来的黑色伞柄上,眼神猛地一沉。

那把伞的款式,他认得,是谢景修常用的。

他握着伞柄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周身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

“谁送你回来的?”温泽许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

温知易心里一慌,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含糊道:“就是一个同学,顺路。”

“同学?”温泽许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阴郁,“是谢景修,对不对?”

温知易的后背瞬间绷紧,姜茶的暖意仿佛瞬间消散,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温泽许看着她慌乱的神色,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一股浓烈的烦躁和不安直冲头顶。他拼尽全力把谢景修从她身边推开,可偏偏一次次,对方总能找到理由靠近。

“知易,我说的话,你是不是根本没放在心上?”温泽许的声音带着一丝受伤,还有压抑的怒火,“我让你离他远点,你为什么非要一次次接受他的好意?”

“只是下雨天顺路,他也只是帮个忙而已。”温知易小声辩解,心里又委屈又无措。

“顺路?”温泽许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苦涩,“南城这么大,怎么偏偏次次都和你顺路?你就看不出来,他是故意的?”

雨夜的风卷着寒意吹来,两人之间的气氛降到冰点。温知易看着哥哥阴沉的脸色,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温柔了十几年的兄长,陌生得让她心慌。

她忽然想起谢景修那句未说透的话,想起哥哥反常的占有欲,心底那层安稳的壁垒,开始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我先上去了。”温知易攥紧保温桶,不想再争执,转身快步跑进楼道。

身后,温泽许站在大雨里,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又看向楼道角落那把黑色的伞,周身的阴郁几乎要将他吞噬。

雨还在下,敲打着冰冷的地面,也敲打着每个人藏在心底的秘密。

这场雨夜的相送,不是结束,只是少年心事与身世谜团,正式纠缠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