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鱼鱼老师

王默站在那片宏大的艺术空间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立在画架前的少年。

光从他身后洒落，在他蓝紫色的碎发上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他微微歪着头，紫粉渐变的眸子里含着一丝期待，像是在等她给出评价。

“祁煜……”王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你也太好看了吧！”

祁煜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微微泛红，别过头去假装在整理画笔：“……我是让你看画，不是让你看我。”

“画也好看！人也好看！”王默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她走到最近的一幅巨幅画作前，仰头望着那片在画布上翻涌的钴蓝色海浪，声音里带着由衷的震撼，“祁煜……你是个天才吧？”

祁煜从画布前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那支沾满颜料的画笔，闻言挑了挑眉，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哦？怎么说？”

“这些画——”王默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四周那些巨大的画作，“随便哪一幅挂到卢浮宫里，都毫不逊色！”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恭维的意思，而是发自内心的惊叹。

对于一个热爱画画却从未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女孩来说，眼前这个空间里的每一幅作品都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祁煜看着她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能分辨出什么是客套的夸奖，什么是真正的欣赏——而王默显然是后者。

她不仅仅是在夸他的画好看，她是真的看懂了那些藏在色彩和笔触之下的东西。

“你去过卢浮宫？”祁煜歪了歪头，随口问道。

王默摇了摇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向往：“没有。但我一直想去。”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像是在诉说一个藏在心底很久的愿望，“我想去法国巴黎，亲眼看看卢浮宫。想在那里……写生也好，学习也好，哪怕只是在里面待一整天什么都不做，我也觉得很幸福。”

祁煜安静地听完，垂下眼帘，指尖轻轻转动了一下手中的画笔。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眸子里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那你想学吗？”

王默愣了一下：“学什么？”

“画画。”祁煜用画笔指了指四周的画作，“我教你。”

王默的眼睛倏地睁大了：“真的吗？你真的愿意教我？”

“当然是真的。”祁煜把画笔往调色盘上一搁，双手叉腰，努力摆出一副严厉老师的架势——但他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不过我可先说好，我很严格的。在我的课上，不准偷懒，不准半途而废，不准画到一半就说‘我不行了’。”

“没问题！”王默几乎是吼出来的，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一定认认真真学！绝不偷懒！我发誓！”

祁煜被她这股干劲震得往后仰了仰，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那颗小虎牙在白炽灯下亮晶晶的：“行，那我就收下你这个徒弟了。”

王默兴奋地在原地转了个圈，忽然又停下来，目光落在祁煜那些画作中反复出现的主题上——大海。

几乎每一幅画里都有海。

有的是狂风暴雨中的怒海，有的是月光下静谧的夜海，有的是被晚霞染红的温柔的海，还有的是深海中沉睡着古老城市的幽暗的海。

她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对了！既然你的名字里有个‘煜’字，发音和‘鱼’差不多，你又这么喜欢画海……”

祁煜警惕地眯起眼睛：“你想干什么？”

“以后我就叫你鱼鱼老师吧！”王默一拍手，觉得自己简直是起名天才，“鱼鱼老师！多好记！”

祁煜的表情僵了一瞬，嘴角抽了抽：“……鱼鱼？”

“不好听吗？”王默歪着头看他，眼神无辜，“我觉得很可爱啊，而且很符合你——你看，你喜欢画鱼，画大海，鱼鱼这个名字多亲切！”

祁煜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两次，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扶了扶额头：“行吧……不过有条件。”

“你说！”

“只有在画画的时候才能这么叫。”祁煜竖起一根手指，一脸认真地强调，“其他时候，叫我鱼鱼就行——去掉‘老师’两个字，太正式了，我不习惯。”

王默爽快地答应了：“成交！鱼鱼！”

“……你倒是叫得挺顺口。”

接下来的日子，王默的暑假生活忽然变得充实了起来。

每天早晨起床后，她先看一眼手机——【该人物外出中】的标识依然没有变化——然后洗漱吃早饭，摊开暑假作业写上一个小时，等到阳光变得炽热、窗外的蝉鸣开始聒噪的时候，她就准时坐到书桌前，打开手机，把祁煜投影出来。

祁煜的教学方式和王默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没有一上来就让她画石膏像或者排线，而是先让她观察——观察光影的变化，观察颜色的层次，观察物体在不同光线下的形态。

他带着她分析那些大师作品的构图和用色，给她讲解色彩理论和透视原理，偶尔还会亲自示范，用那支小小的画笔在画布上勾勒出令人惊叹的线条。

“画画不只是手上的功夫，”祁煜站在画架旁，手里端着调色盘，神情认真得像个真正的老师，“更重要的是学会怎么看——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然后把它们画下来。”

王默听得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他的话，也在努力地去“看”。

她从最简单的素描开始练起，画杯子、画水果、画窗台上的盆栽。

祁煜的要求很高，一个瓶子的明暗交界线画偏了一点都要她重来。

王默一开始还有些急躁，但渐渐地，她发现自己真的在进步——她开始能捕捉到物体上那些微妙的光影变化了，开始能用线条表达出体积感和质感了。

几天后，祁煜开始教她调色和上色。

那是王默第一次接触油画颜料。

油彩的气味、颜料在画布上推开时的触感、不同颜色混合后产生的奇妙变化——一切都让她着迷。

她常常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画到手腕酸痛也不肯停下来。

祁煜有时候会站在她身后看她画，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看到王默在画布上涂抹那些大胆而又略显笨拙的笔触时，眼里会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久违的东西。

有一天，祁煜教她制作雕塑。

“画画是用二维表现三维，雕塑是直接创造三维。”他把一小块陶土放在她手心里，“试试看，把你心里想的东西捏出来。”

王默想了很久，最后捏了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东西——一个戴着飞行头盔的小人。

她没有说那是谁，祁煜也没有问。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陶土小人，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不错，比例还挺准的。”

王默最自豪的一幅作品，是在学习的第五天完成的。

那是一幅海。

她没有见过真正的大海。

她生活在北方内陆的小城里，离最近的海岸线也有上千公里。

她对大海的所有印象，都来自于故事书里的描述、插画上的描绘、视频里的影像——以及祁煜画布上那些翻涌的、深沉的、带着无尽情绪的波涛。

她把这些印象全部揉进了自己的画里。

画布上是一片深蓝色的海面，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落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光路。

海浪不像祁煜画中那样汹涌澎湃，而是温柔的、层层叠叠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海的深处安静地呼吸着。

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正在升起，像是黎明即将到来。

祁煜站在那幅画前，沉默了很久。

王默紧张地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衣角，等着他的评价。

良久，祁煜转过头来，那双紫粉渐变的眸子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从来没有见过海？”

“没有。”王默摇了摇头，“但是我看了很多别人画的海，还有视频和照片……我想象中的海，就是这个样子的。”

祁煜又看了那幅画一会儿，然后弯起嘴角，露出那颗小虎牙：“还不错嘛，默默。第一次画油画就能画成这样——不愧是我的学生。”

王默愣了一秒，然后欢呼着跳了起来。

她的美术暑假作业也在这段时间里悄然变了模样。

原本空白的页面，如今每一页都被画上了精美的图案——第一页是晨曦中的向日葵田，第二页是雨后的街道倒影，第三页是窗台上打着盹的橘猫……每一幅画旁边，还有祁煜用铅笔写下的小批注，有时是鼓励，有时是技巧提示，有时只是一句“这里的蓝色调得不错”。

王默把作业本从头翻到尾，心里涌起一股满满的成就感。

这天中午，王默正在客厅里对着画册涂涂抹抹，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默默，收拾一下，明天妈妈休假，带你去清溪峡玩。”

王默眼睛一亮：“清溪峡？那是哪里？”

“郊区那边的一个峡谷，开车一个小时就到了。”妈妈擦了擦手，笑着说，“听说那边水很清，夏天去正好可以踩踩水、消消暑。你天天闷在家里画画，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好耶！”王默放下画笔，开心地应了一声。

她转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屏幕里的祁煜。

祁煜正坐在虚拟画架前调色，闻言抬了抬眼皮：“听起来不错，去玩玩也好。不过别忘了带速写本——说不定能找到新的灵感。”

“知道啦，鱼鱼老师！”王默故意拖长了尾音。

祁煜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他。

出发前一晚，王默收拾背包时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了柜子上的铁皮玩具身上。

她走过去，把它拿下来，用手指轻轻擦了擦它头顶的红尖头盔：“昼昼还没回来……不过没关系，我带你去。”

她把铁皮玩具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背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包身：“咱们三个一起去——我，鱼鱼老师，还有你。”

第二天一早，车子驶出城区，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北。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连绵的青山和碧绿的田野，空气也越来越清新。

王默坐在后座，怀里抱着背包，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妈妈一边开车一边随口说道：“说起来，这个清溪峡前几年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这里是一条臭水沟，河水又黑又臭，两岸全是垃圾，根本没人愿意靠近。”

王默惊讶地转过头：“真的假的？那后来怎么变干净的？”

“多亏了一些环保组织和志愿者。”妈妈说，语气里带着敬佩，“他们花了好几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清理河道、种植水生植物、修复生态。听说那些人里有很多都是年轻人，大学刚毕业就来这儿当志愿者了，一干就是好几年。不容易啊。”

王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背包，又抬头望向窗外越来越近的山谷。

她忽然对这次旅行多了几分期待。

车子在山脚下的停车场停好后，王默跳下车，深吸了一口气——山谷里的空气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凉丝丝的，和城市里燥热的空气完全不同。

她背着包，跟在妈妈身后沿着栈道往里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转过一个弯后，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一道清澈见底的溪流从峡谷深处蜿蜒流出，水底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水流撞击在岩石上发出悦耳的声响。

两岸绿树成荫，野花点缀其间，几只蓝色的蜻蜓在水面上轻盈地点过，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这和她想象中的清溪峡一模一样——不，比她想象的还要美。

王默蹲在溪边，把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溪水从指缝间流过，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放下背包，拉开拉链，把铁皮玩具拿了出来，放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铁皮玩具的紫色玻璃眼睛映着粼粼的波光，看起来像是也在欣赏这片景色。

王默在它旁边坐下来，双脚伸进清凉的溪水里，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