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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涌

唯荣

海神岛。

唐三站在岛屿最高处的悬崖上,脚下是万丈深渊,面前是无垠大海。海风猎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闭上了眼睛。

体内的魂力开始沸腾,八枚魂环逐一浮现在他身后——两黄、两紫、四黑,八个魂环按照某种玄妙的规律缓缓旋转着,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但唐三知道,这还不够。封号斗罗的门槛就在眼前,那道无形的屏障他已触碰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被弹回来。

还差一个契机。

他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体内。经脉中的魂力如江河般奔涌,在第九个魂环应该出现的位置不断冲击、碰撞、溃散,再重新凝聚。这个过程他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但今天,他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

海神岛上的天地灵气比大陆上浓郁得多,尤其是这处悬崖——面朝大海,背靠神山,是整座岛屿灵气最充沛的地方。唐三在这里已经盘膝打坐了三天三夜,身体被海风吹得几乎僵硬,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圣魂村那间破旧的铁匠铺,父亲唐昊一锤一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他说,小三,魂师和铁匠没什么不同,都是在千锤百炼之后才能成器。

想起了诺丁学院那片小树林,天还没亮,一个青绿色长裙的少女捧着食盒站在老槐树下等他。她说,我猜你一定会这么早来修炼。

想起了杀戮之都那片永恒的黑暗,血流成河的角斗场,骸骨铺就的地狱路。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胸口的鸳鸯佩始终温热,像一根从遥远彼岸伸过来的绳索,将他牢牢拴住。

想起了月光下琉璃花田里踮起脚尖的那一吻,想起那件洗得发白的外衣,想起她说“下次回来,留久一点”。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最后定格在一双眼睛上——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看着他时总是亮得惊人,哭的时候会先红眼眶再落泪,笑起来会弯成两道月牙。

荣荣。

唐三体内的魂力骤然沸腾,像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铁。所有经脉都在剧烈震荡,那个一直冲不破的关卡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缝。

他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全部魂力在一瞬间汇聚成一线,朝着那道裂缝猛冲过去。“轰”的一声,那层屏障碎裂成无数光点,第九个魂环的位置开始凝聚出一道全新的光环——透着暗红色的纹路。那是十万年魂环的标志。

唐三的双眼猛地睁开,眼中紫光暴涨,紫极魔瞳的修为一举突破。与此同时,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魂力波动从他体内爆发出来,朝着四面八方汹涌而去。

悬崖下的海水被这股气浪压得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凹陷,然后“哗”的一声反弹回来,激起数十米高的巨浪。

封号斗罗。

唐三缓缓站起身,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力量。九枚魂环在他身后沉稳地旋转,每一枚都蕴藏着足以开山裂石的威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骨节分明,布满老茧,却在这一刻泛着淡淡的莹光。

他终于做到了。

唐三从怀中取出鸳鸯佩,将它贴在额头上。玉佩的温度比平时更高,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

“荣荣,我做到了。”

半个月后。七宝琉璃宗。

一封来自海外的信送到了宁荣荣手中。信封上只写了“荣荣亲启”四个字,字迹端正有力,她一眼就认出那是唐三的笔迹。

宁荣荣拆信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已破封号斗罗,即日启程归来。兑现五年之约,娶你。

唐三。”

宁荣荣把信读了三遍,然后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子也浑然不觉。她冲出房间,跑过长廊,穿过花田,一路跑到正殿门口才停下脚步。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小姐?”小芸追上来,气喘吁吁,“您跑什么呀!”

宁荣荣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让小芸愣了一下——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嘴唇弯弯的,连眉毛都在弯,但眼眶却是红的。

“他回来了。”宁荣荣举起手中的信纸,在阳光下挥舞着,“小芸,他要回来了!他说要娶我!”

小芸的眼睛瞬间瞪圆了,随即也笑了起来。主仆两人抱在一起又蹦又跳,惹得路过的几个宗门弟子纷纷侧目。

但很快,一封来自武魂殿的信函就让这份喜悦蒙上了一层阴影。

信是千道流亲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措辞却客气得不像话。大意是说,武魂殿听闻唐三已突破封号斗罗,特此致贺。为表诚意,武魂殿愿与七宝琉璃宗缔结永久和平条约,并邀请七宝琉璃宗宗主宁风致携女前往武魂城共商大计。

“共商大计?”宁风致将信函放在桌上,面色如水,“这是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又来软的。”

剑斗罗尘心冷哼一声:“宴无好宴。武魂殿在这个时候发出邀请,无非是想在唐三回来之前拿住荣荣。荣荣在手,唐三就投鼠忌器。”

骨斗罗古榕眯起眼睛:“那我们不去就是了。”

“不去也不行。”宁风致摇头,“武魂殿现在是大陆上最强的势力,如果我们公然拒绝他们的和平邀约,正好给了他们动手的口实。届时他们就不是攻打七宝琉璃宗了,而是讨伐一个拒绝和平的顽固宗门。”

“那怎么办?”剑斗罗一拳砸在桌上,茶盏哐当作响。

宁风致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了一句:“拖着。能拖多久是多久。”

但事情没有按宁风致的预想发展。

七天后,武魂城又送来了第二封信。这次措辞没那么客气了,大意是:和平条约的事不能再拖,请宁宗主给一个明确答复。如果七宝琉璃宗确有诚意,请在一个月内派人前往武魂城商谈。如果一个月内无人到访,武魂殿将视七宝琉璃宗为拒绝和平。

“一个月。”宁风致放下信,看向座下的女儿,“荣荣,你怎么想?”

宁荣荣站起身,朝父亲行了一礼:“女儿以为,这次不能躲了。”

“哦?”

“武魂殿三番两次变换手法,说明他们还没准备好全面开战。他们需要时间整合已经吞并的势力,需要用和平条约稳住我们,甚至需要通过联姻的方式兵不血刃地吞下七宝琉璃宗。”宁荣荣抬起头,目光清明,“但反过来,我们也需要时间。唐三正在赶回来的路上,他需要时间。天斗帝国那边整合力量也需要时间。所以,女儿以为——既然拖不下去,不如主动应战。但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谈判桌上。”

宁风致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两年来女儿的成长出乎他的意料,此刻站在殿中侃侃而谈的少女,与两年前那个只会偷偷躲在后山哭鼻子的女孩判若两人。

“继续说。”

“武魂殿要和平条约,我们就跟他们谈和平条约。但谈判需要来回拉锯,条件需要逐条推敲,底线需要反复试探。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拖延时间的好办法。女儿愿意作为七宝琉璃宗的代表,前往武魂城谈判。”

“不行。”剑斗罗第一个反对,“太危险了。”

“剑叔说得对。”宁风致看着女儿,“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那女儿不去,武魂殿就有理由动手了。”宁荣荣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父亲,剑爷爷,骨头爷爷——我不是在逞一时之勇。我要嫁的人是唐三,他是一个能为了变强去杀戮之都待两年的人,是一个能为了兑现承诺从海神岛赶回来的人。我要是不配站在他身边,又怎么好意思嫁给他?”

正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终,宁风致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不舍,却也有掩不住的骄傲。

“那就去。”他说,“但你不是一个人去。骨叔亲自带队,十名宗门精英随行。到了武魂城,一言一行都要三思而后行。”

“女儿明白。”

大陆极西海岸,一艘三桅帆船破浪而来。

唐三站在船头,目光越过海面,落在远方那条若隐若现的海岸线上。海神岛的试炼已经结束,他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返回大陆的船只。从海神岛到瀚海城,快则十天,慢则半月。

他等不及了。

船靠岸时天色已晚,瀚海城的码头上灯火通明。唐三从跳板上走下来,脚刚踏上陆地,一个瘦小的身影便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拦在他面前。

“唐三大人?”

唐三脚步一顿,低头看去。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七宝琉璃宗的信使服饰,气喘吁吁地朝他行礼。

“何事?”

“宁小姐密信,十万火急。”少年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着火漆的信,双手呈上。

唐三接过信,三两下拆开。信很短,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唐三,见字。武魂殿以和平条约为名,逼迫七宝琉璃宗前往武魂城。我已自请为宗门代表,不日出发。此行凶险,但我不能不赴。你若归来,切勿冲动来救。大局为重。

荣荣。”

唐三将信纸缓缓折好,收入怀中。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她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宁小姐的使团五日前已离开七宝琉璃宗,按行程推算,应该已经到了武魂城。”

五天。也就是说,她现在已经在武魂殿的地盘上了。

唐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了丝毫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这种平静在杀戮之都曾让无数亡命徒胆寒。

“备一匹快马。”

“大人您要去哪里?”少年问。

“去我该去的地方。”

少年正要再去追问,但触到唐三的目光时,忽然浑身一凛。那是杀戮之都历练出来的眼神,里面藏着尸山血海,只需一眼便让人如坠冰窖。

“是!”少年转身就跑,不多时便牵来一匹高头大马。

唐三翻身上马,策马朝武魂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武魂城。

宁荣荣的使团被安排在武魂殿的迎宾馆下榻。馆舍极其奢华,服侍的下人殷勤周到,山珍海味顿顿不断。但宁荣荣知道,这奢华的背后是软禁——使团所在的院落被层层守卫包围,任何人出入都要登记报备,连送饭的下人都是武魂殿的眼线。

“骨头爷爷,情况如何?”宁荣荣压低声音问刚回来的骨斗罗。

古榕摇摇头:“武魂城的所有城门都有重兵把守,城墙上的巡逻比我们来时翻了一倍。看这阵势,是准备关门打狗。”

“我们不是狗。”宁荣荣说,“我们是七宝琉璃宗。”

骨斗罗被她的话逗得笑了一声,随即又严肃起来:“谈判安排在三天后。千道流亲自主持,规格倒是给得高。但规格越高,越说明他们志在必得。”

“我知道。”宁荣荣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的夜空。武魂城的天空和七宝琉璃宗不同,这里没有琉璃花田的香气,只有一种无形的压抑,像乌云压顶。

她从怀中取出鸳鸯佩,贴在心口。玉佩的温度比前几天高了许多,甚至有些烫手。

唐三,你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你是不是正在来的路上?

千万别冲动。这里是一个陷阱,摆明了等你来跳。

但她又想,如果他真的来了,如果他真的不顾一切地闯进来——她大概会又气又高兴吧。气他不顾大局,高兴他来救她。

窗外,武魂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头巨兽身上发光的鳞片。而这头巨兽正张着嘴,等着猎物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