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白――――――腊月二十八那天傍晚,晚柠和沈屿坐着傍晚的航班飞回了他们共同熟悉的那座南方城市。飞机降落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舷窗外能看到成片的暖黄色灯火在深色的地面上铺展开来,边界模糊地延伸向远处,像是被夜色裹住的一层温热的底光。两个人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沈屿的母亲已经等在外面了,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外套,围了一条暗红色的围巾,站在护栏旁边微微踮着脚朝通道里张望。看到他们推着行李箱走出来,她的脸上立刻浮起了笑意,快步迎上来,接过沈屿手里那个略小一点的行李袋,又拍了拍晚柠的手臂,连声说路上累了吧、冷不冷、饿不饿。晚柠叫了一声阿姨,沈母应着,另一只手已经挽住了晚柠的胳膊,将她往出口的方向带了带。三个人走出航站楼,沈母开了一辆旧但保养得干净的小车过来,沈屿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晚柠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车子驶上机场高速之后沈母一边开车一边问他们在北京过得怎么样、论文写得顺不顺利、北京今年冬天冷不冷、暖气烧得足不足。她问得很密,但语气不让人觉得赶,像是一个攒了很长时间的话终于等到可以当面说的时候,正在小心翼翼地往外一件一件地摆放。晚柠坐在后座一一应着,沈屿坐在副驾上偶尔替她补充几句。车窗外的路灯在高速路两侧依次掠过,把车内的人影照得明明暗暗,那个画面被暖黄色的光线和车轮的轻响连缀在一起,像是一条被妥善缝进记忆里的、不需要特别注明日期就足够清晰的绸带,弯弯绕绕地延伸进南方湿冷的冬夜里。一个多小时之后车子拐进了那个老小区的大门,停在了一栋旧楼的单元门口。沈母熄了火,三个人把行李箱和行李袋从后备箱里拎出来,沿着昏暗的楼道上了三楼。防盗门打开之后,屋子里暖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炖肉的香气和一点点干燥剂的味道。玄关的灯亮着,鞋柜旁边放了一双提前准备好的新棉拖鞋,浅灰色的,脚底厚实而软和,是那种特意为客人准备的款式,已经提前打开包装,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一看就知道是提前量过尺码的,大小正合适。晚柠换上拖鞋,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合脚的棉拖,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在心里记下了那个细节,把它跟玄关灯光和肉香一起放在了“到达”这个节点的记忆格子里。沈母招呼她先在沙发上坐一坐,茶水已经泡好了放在茶几上,又转身进厨房把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汤端出来,给三个人各盛了一碗,说先喝口汤暖暖胃,等会儿再吃饭。晚柠端着那碗汤坐在沙发上低头喝了一口,排骨炖得脱了骨,冬瓜已经接近透明,汤面上浮着浅浅的油花和几粒枸杞,咸淡刚好,入口温润,像是把一整天的奔波和寒意都慢慢地融化了,换成了一种从胃里升起来的热气。她放下碗,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屿,他也在喝汤,低垂着眼睫的样子跟第一次在他家吃饭时没有太大不同,只是肩线比那时候更松弛了一些,像是回到了一个他已经完全熟悉了位置的坐标。沈母也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在沙发的另一头陪着他们聊了一会儿,问了一些路上顺不顺利、飞机上有没有吃晚饭之类的零碎话题。晚柠的回复简短而安定,每答完一句都被沈母用另一句问话或者一句补充接住,形成了一个平稳的、不需要费力去维持的对话流。
旁白――――――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天还没完全亮透,晚柠就听到了厨房里传来的轻微的切菜声响和锅盖被轻轻掀开放下的动静。她翻身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是沈母已经在准备早饭了,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睡着的沈屿,窗外微亮的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侧卧的轮廓上,睫毛和鼻梁的阴影在晨光里显得清晰而柔和。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披上外套走出卧室,看到沈母正在厨房里把切好的萝卜丝和粉丝调成馅料,准备包一些素馅饺子当早饭。晚柠走过去问要不要帮忙,沈母先是说不用不用你多睡会儿,晚柠说她醒了就睡不着了,不如来搭把手。沈母让出一个位置给她,两个人站在厨房的案板前面一个擀皮一个包馅,配合得很快,晚柠的动作不算娴熟但也不会慢到拖后腿,偶尔包的形状不太均匀,沈母就用眼睛扫一下她手上的动作,然后自然地补一句“馅别放太多,边要捏紧一些才不容易散开”,晚柠就跟着调整下一只的力度和量,几轮下来形状渐渐整齐了。厨房窗外的晨光在锅沿翻涌起来的水汽里被折射成一团白蒙蒙的暖色,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模糊而柔软。沈屿起来的时候饺子已经包好煮好了,桌上摆了三碗热腾腾的饺子,旁边放着一碟醋和一小碟辣油。沈母招呼他赶紧坐下吃,说晚柠也帮着包了不少,手艺不错,有几个褶子捏得比她这个老手还好。沈屿在桌边坐下来夹了一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确实不错,比上次我吃到的食堂饺子好多了”。晚柠垂下眼继续吃自己的碗里剩下的最后两个饺子,没有再应声,但那句评价已经被她跟窗外的晨光和碗里的热气一起收进了一个不会被轻易翻页的位置。
旁白――――――除夕那天,沈母一大早就开始忙碌了。她把提前买好的春联和福字找出来铺在餐桌上,又准备了一小碗浆糊,让沈屿和晚柠一起贴到门上。沈屿搬了一张矮凳放在门口,把旧的春联撕下来,用湿布把门框擦干净。晚柠帮他把春联展开、扶正、比划高度,沈屿站在凳子上把上联对齐了门框边沿的位置,晚柠在下面喊“往左一点,再高一点点,好,就那里”,然后把刷了浆糊的福字递给沈屿,他接过去在门正中间贴好,用手掌压平边角。贴完春联之后沈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贴得正,比去年他自己贴的时候强,去年的有点歪了。沈屿收好凳子走回屋里,晚柠跟着他进了门,玄关处那一小片被红色春联和福字点亮了角落,门框上印着墨色字迹,散发着淡而熟悉的浆糊气味,空气里还混着从厨房溢出来的炖鸡和煎鱼的油香。午后沈母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晚柠在旁边给她打下手,洗菜切葱递调料,做得顺手而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而然地找到了帮手的位置。沈屿在客厅里摆桌子和椅子,把茶杯和碗筷按人数码好,把沈母提前炸好的一盘藕盒和一盘春卷端上桌晾着。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年夜饭摆满了一整张圆桌,八道菜围成一圈,中间是一锅热腾腾的汤。沈母解开围裙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米酒,给沈屿和晚柠也各倒了一小杯,端起酒杯说“今年人齐了,好,来年也顺顺当当”。三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然后开始动筷子。窗外的鞭炮声已经从零星变得密集,远处有烟花升空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在夜色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一首被冬夜的风声包裹着的背景音,不为任何人停下,但也不会盖过这间屋子里碗筷轻碰和说话声交织出来的节奏。沈母一边吃一边给晚柠夹菜,先是鸡腿,后是鱼肉,再是汤碗里她挑出来的一块排骨,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没机会当面夹的菜都补回来。晚柠没有推拒,每一块都安静地吃了,偶尔也说几句自己在学校里的趣事和北京换季时的琐碎习惯。沈母听着,会在某些细节处露出笑意或追问一两句,像是沿着她的话音末梢仔细抚平上面细微的褶皱,把那些她在远处缺席的日常细节,一件件地接过来铺平放好,收进自己记忆的夹层里。沈屿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偶尔给两个人添汤或者续茶,外面的鞭炮声在九点多的时候达到了一个高峰期,密集得像是一层被反复折叠再展开的声浪,在窗户玻璃上形成一种均匀的震动,像是整座城市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个夜晚的重量,然后渐渐稀落下来,像潮水一样退回到远处,只留下断续的零星几响,像是有人在补放最后几枚短促的回音。沈母收拾好碗筷之后三人坐在沙发上看了半场春晚,电视里的节目热闹归热闹,但谁也没有太认真在看,更多的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像是一种不必用心收听的背景音。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沈母先起身去睡了,说明天还要早起拜年,你们年轻人守岁没关系,别熬太晚。晚柠也打了个哈欠,但不想这么早就去睡,就靠在沙发另一端安静地坐着,看着电视屏幕上正在倒计时的画面。沈屿坐在她的旁边,也看着屏幕,窗外在零点到来的时候重新响起了短暂的烟花声,比刚才更集中的一波,然后很快就散去了。电视里的主持人已经换成了祝福串词,晚柠闭上眼睛又睁开,觉得这个除夕过得很完整,是从厨房里包饺子开始的,是在贴春联时踩在凳子上测量高度时继续的,是在热气升腾的年夜饭桌边和沈母夹菜的手势里被填满的。然后她偏过头看着沈屿,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也在对他说:“这一年过得挺好的,希望明年也一样。”沈屿也偏过头来看着她,在电视的灯光和窗外残留的烟花余光里,轮廓被勾勒得清晰而柔和,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那个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