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的雨总带着焚心的潮意,砸在星陨阁后山的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暗褐的旧痕。风闲守在药尘的静室门外,青袍下摆早已被雨水浸得透湿,指节攥得发白,指缝里还夹着半枚未燃尽的清心符——这是他第三十七次来敲这扇门,距药尘从亡魂山脉被救回,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前那场大战的余波至今还缠在星陨阁的梁柱上。魂殿的殿主临死前甩出的那道魂毒,像附骨的寒蛆钻进了药尘刚重塑的肉身经脉,连丹塔的三大巨头联手施针,都只能暂时把毒性压制在丹田边缘。药尘醒来后没见任何人,把自己关在静室里,只留了一句“别让任何人进来,包括风闲”,连每日的药汤都是慕青鸾从门缝递进去,再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风闲还记得刚把药尘从魂殿殿宇里抱出来的时候,那人浑身是血,骨灵冷火的火种在他胸腔里微弱地跳着,像随时要熄灭的残烛。他当时抱着药尘从亡魂山脉的尸山血海里往外冲,四星斗尊巅峰的斗气失控得几乎要撕碎虚空,铁剑尊者在后面喊他“风闲你稳着点”,他却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他怕自己稍一松手,怀里这个人就会像二十年前那样,再一次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二十年前的武隆城还飘着桂花香。风闲是风家的少主,穿着绣着银纹的锦袍在药铺门口晃悠,手里攥着刚从家族宝库偷摸拿出来的千年朱果,想换药尘手里那半本残缺的炼药手札。那时候药尘刚从药族被赶出来,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眉眼间全是被排挤的冷傲,接过朱果的时候眼皮都没抬,只丢给他一句“想炼药就蹲在旁边看,别吵我碾药”。
风家被木家灭门的那个雨夜,风闲浑身是血躺在乱葬岗里,经脉全断,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以为自己就要变成野狗嘴里的碎肉,却看见药尘举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站在他面前,骨灵冷火的微光在雨幕里晃得温柔。药尘把他背回自己的小破药庐,用骨灵冷火的本源之力一点点温养他断裂的经脉,整整三个月,药尘没合过眼,把自己好不容易炼出来的七品“续脉丹”融在药浴里,连他发烧时说胡话喊爹娘的名字,药尘都坐在旁边,用浸了凉水的帕子给他擦额头。
“风闲,你要是活下来,以后我教你炼最烈的火,练最硬的拳,咱们在这中州,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那是风闲这辈子听过的最沉的承诺。他后来在药庐里躺了半年,看着药尘从一个被药族驱逐的落魄弟子,一步步炼出七品丹药,在丹塔大会上一鸣惊人,成了整个中州都要敬三分的“药圣”。他们一起闯过陨神冰原,被五星斗宗的青华追得躲进冰缝,药尘把仅有的御寒丹药塞给他,自己抱着骨灵冷火在冰风口守了一夜,第二天出来时半边身子都结了冰;他们一起在极北之地的火山口里找到骨灵冷火,异火暴动时风闲扑过去把药尘推开,自己的胳膊被异火燎得连骨头都露出来,药尘红着眼给他包扎,手都在抖,说“风闲你要是出事,我这炼药术练到九品又有什么意思”。
后来他们在星陨山建了星陨阁。药尘当阁主,他当副阁主,一个醉心炼药,一个打理事务,把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小势力,硬生生做成了能和万剑阁、黄泉阁比肩的中州一流宗门。药尘的名声越来越响,登门求丹的人踏破了门槛,收的大弟子韩枫天赋极高,炼药术进步神速,连丹塔的长老都夸药尘后继有人。风闲那时候总觉得,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他们能一起看着星陨阁的弟子遍布中州,看着药尘突破斗圣,把当年药族欠他的都讨回来。
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那天风闲在外处理宗门事务,回来时就看见星陨阁的炼丹房塌了一半,满地都是散落的药材和血迹,韩枫跪在地上哭,说师父被魂殿的人抓走了。风闲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他疯了一样冲遍整个中州的魂殿分殿,打穿了十七个据点,杀得魂殿的人听见“风尊者”的名字就躲,却连药尘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他不知道韩枫在背后和魂殿勾连,不知道药尘是被自己最疼爱的弟子用淬了曼陀七星散的剑刺穿了心口,他只知道自己答应过要护着药尘,却把人给弄丢了。
之后的二十年,风闲把星陨阁的阁主之位一直空着,药尘的静室他每天都亲自打扫,案几上永远摆着药尘最爱喝的云雾茶,连温度都要保持在刚好入口的程度。他像个孤魂一样在中州四处飘,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白衣炼药师,腰间挂着黑魔鼎的挂坠,他从青年熬到中年,青丝里都熬出了白丝,慕青鸾都从刚入门的小丫头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斗宗,他还是没等到药尘的消息。他无数次想过,药尘可能早就不在了,可每次摸到当年两人一起找到骨灵冷火时,药尘随手给他刻的那枚木牌,他就咬着牙接着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不能把自己这辈子唯一的挚友,丢在这冷冰冰的中州里。
静室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药尘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像纸,原本束得整齐的长发散了几缕,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显然这三个月根本没好好修炼。他看见站在雨里的风闲,愣了一下,眉头立刻皱起来:“你在这里站了多久?谁让你在雨里傻等的?”
风闲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发不出声音。他三步跨到药尘面前,伸手想去碰他的手腕,又怕碰碎了这个好不容易回来的人,手悬在半空中,最后只攥成了拳,声音哑得厉害:“你终于肯见我了。”
药尘侧身让他进了静室,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案几上摆着一个炼到一半的丹炉,丹炉旁边放着一张摊开的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丹方修改痕迹——是用来压制他体内魂毒的方子。风闲扫了一眼,指尖瞬间凉了:那方子最后一味药,写的是“星陨阁副阁主之斗气本源为引,以火属性斗尊巅峰神魂为媒,方可引药力入丹田,拔除魂毒根须”。
“药尘,”风闲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红得吓人,“你早就知道这毒要我的本源才能解,对不对?所以你才把自己关在这里三个月,不肯吃我送来的药,不肯见我?”
药尘别过脸,指尖轻轻敲了敲丹炉的边缘,声音轻得像雨丝:“魂殿的毒,哪有那么容易解。我这把老骨头,苟延残喘这么多年,早就赚够了。星陨阁现在有你撑着,有萧炎这孩子在,以后肯定差不了,我没必要为了多活几年,折损你几百年的修为。”
“没必要?”风闲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从纳戒里翻出那枚磨得发亮的木牌,“当年在乱葬岗,你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时候,怎么不说没必要?在陨神冰原,你把唯一的御寒丹塞给我,自己在风口冻一夜的时候,怎么不说没必要?我们一起建星陨阁,你说以后要看着我突破斗圣,一起去药族讨公道的时候,怎么不说没必要?”
他往前踏了一步,抓住药尘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捏碎:“药尘,我风闲这条命都是你救回来的,别说抽点本源斗气,就算把这条命给你,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你凭什么自作主张,替我选这条路?你凭什么觉得,我能看着你躺在我面前,一点点被魂毒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药尘的眼眶红了。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炼药时最狂暴的丹雷,见过魂殿最阴狠的手段,连被最疼爱的弟子背叛、刺穿心口的时候,他都没掉过一滴泪。可此刻看着风闲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青袍上还没干的雨水,看着他鬓角那几缕刺眼的白丝,他的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他知道风闲的性子,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他更清楚,抽走火属性斗尊巅峰的本源神魂,对风闲意味着什么——轻则修为大跌,从四星斗尊巅峰直接跌到斗宗,重则神魂受损,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进一步。
“风闲,你听我说,”药尘按住他的手,声音放得极轻,“你是星陨阁的副阁主,整个星陨阁的弟子都指着你,你要是修为跌了,中州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不会放过我们。我已经死过一次,什么都看淡了,你不能有事。”
“我不管什么星陨阁,什么中州势力,”风闲打断他,从纳戒里直接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药材,“当年你能为了我,耗三个月的本源给我续经脉,今天我就能为了你,把这毒给拔了。药尘,你欠我的,得用往后几百年的时间慢慢还我,你不能就这么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世上。”
丹火在静室里升起来。风闲坐在药尘对面,骨灵冷火的微光映着两人的脸,像二十年前在那个小药庐里的模样。风闲没有半点犹豫,指尖逼出自己的本源斗气,那团带着温热火属性的金色光团,缓缓飘进正在炼化丹药的丹炉里。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下去,原本充盈的斗气像被抽走的潮水,四星斗尊巅峰的气息一路往下跌,从斗尊落到斗宗巅峰,再落到斗宗中期,他的身子晃了晃,却咬着牙撑住,盯着丹炉里渐渐成型的丹药,嘴角还扯出一点笑:“你看,这丹成了,以后你又能炼九品丹药了,我还能跟着你打下手,给你守着星陨阁。”
药尘看着他,眼泪终于砸了下来。他伸手接住那枚带着风闲本源气息的丹药,塞进嘴里,骨灵冷火立刻运转起来,把药力顺着经脉压向丹田边缘的魂毒。那些缠了他三个月的寒蛆,在风闲本源斗气的灼烧下,一点点化成飞灰,而他对面的风闲,却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风闲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静室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药尘的白色外袍。药尘坐在他旁边,正用骨灵冷火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温养他受损的神魂,见他醒了,立刻递过来一杯温好的云雾茶,声音哑得厉害:“你睡了三天,修为现在停在三星斗宗,神魂养个几十年,说不定还能冲回斗尊,急不得。”
风闲接过茶杯,笑了笑,伸手碰了碰药尘已经恢复血色的脸颊:“没事,反正我等了你二十年,再等几十年又算什么。等你以后突破斗圣,护着我,没人敢欺负我。”
药尘的手顿了顿,把他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手里。窗外的雨停了,一道彩虹挂在星陨阁的山尖,远处传来弟子们练剑的呼喝声。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在极北之地的火山口,找到骨灵冷火的时候,风闲也是这样,浑身是伤,却笑着跟他说“以后咱们有了异火,在中州横着走”。
他欠风闲的,从来都不是一枚丹药能还清的。往后的岁月还长,他可以陪着风闲慢慢养伤,陪着他把星陨阁打理得越来越好,陪着他回武隆城,去当年他们初识的那个小药庐看看。斗气大陆的岁月漫长,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那些熬过的雨夜、等过的二十年、受过的伤,都成了骨血里抹不去的印记——他们从少年时就绑在一起的命,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静室里的骨灵冷火燃得很稳,两个白发沾霜的老友,手牵着手,看着窗外漫山遍野的星辰落下来,像他们年轻时,在星陨山第一次看星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