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丹城的春夜总裹着漫溢的药香,玄空子刚结束丹塔三巨头的例行议事,指尖还沾着丹砂的细粉,推开核心丹室的门时,却看见本该在星陨阁处理事务的人,正斜倚在他常坐的丹炉边,指尖转着一枚半成型的八品丹药,白发垂落几缕,扫过青衫上绣着的星纹。
“你倒会挑地方,把我这丹塔的核心丹室,当成你星陨阁的后花园了?”玄空子反手带上门,紫发上沾着的夜露顺着发梢滑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他今天穿了件暗紫色的丹袍,领口绣着丹塔专属的紫金纹,整个人像一株在丹火里温养了千年的紫芝,温润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厚重。
药尘抬眼,看见他耳尖还沾着点议事时被丹火熏出的薄红,忍不住低笑出声:“怎么,丹塔的丹室,我来不得?当年你为了抢我那株千年火莲,偷偷摸进我星陨阁的丹室,把我半炉丹药都炸成了烟花,我可没跟你算这笔旧账。”
这话戳中了三百年前的旧事,玄空子走到丹炉边,指尖轻轻弹了弹药尘手里的那枚丹药,一缕极细的紫金火顺着他的指腹钻进去,原本还带着点瑕疵的丹液瞬间被温养得圆润透亮,泛出一层淡淡的紫晕。“那时候你把火莲藏在丹室最深处的寒玉匣里,我找了三天才找到,谁知道你在匣子里设了骨灵冷火的陷阱,我刚碰到匣子就被炸得满脸丹灰,最后还得你给我递解药。”玄空子想起当时的狼狈,眼底也漫开笑意,“说起来,我那时候第一次见你,你黑发束得整整齐齐,站在丹室门口笑我像个刚从丹灰里爬出来的小丹童,现在倒好,一头黑发全白了,反倒比我这个活了几千年的老家伙看着更像个仙翁。”
药尘的指尖下意识拂过自己的白发,这是当年被魂殿的噬魂毒火灼烧后留下的痕迹,哪怕后来重塑肉身,也没能再变回当年的墨色。他没接话,反而抬手,骨灵冷火从掌心冒出来,和玄空子留在丹药里的紫金火缠在一起,一冷一热两道异火在半空中绕出好看的纹路,把整个丹室都映得一半泛着冷青,一半浸着暖紫。
“我这次来,是听说你手里有一株刚成熟的紫金菩提,”药尘把那枚炼好的丹药塞进玄空子手里,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我最近在试新的丹方,缺这一味主药。”
玄空子挑眉,他就知道这家伙大半夜从星陨阁赶过来,肯定不是单纯来叙旧的。他转身走到丹室最里面的暗格前,指尖在机关上轻轻一按,暗格缓缓打开,里面的寒玉匣正放着那株泛着紫金光泽的菩提,灵气几乎要从匣子里溢出来。“我就知道你是为了这个来的,”玄空子把寒玉匣拿出来递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药尘的掌心,两个人都顿了半秒,玄空子的耳尖又悄悄泛红,“这株菩提我留了三年,本来是想炼一枚温养灵魂的丹药,既然你要试新丹方,就先拿去用。”
药尘接过寒玉匣,入手温凉,他能感知到这株紫金菩提被玄空子用丹火温养了整整三年,药性早就到了最巅峰的状态。他抬眼看向玄空子,对方的紫发在丹火的映照下泛着暖光,眼底的坦荡几乎要溢出来。药尘忽然笑了:“你就不怕我把这株菩提炼废了?这可是能让半圣强者灵魂再进一步的宝贝。”
“废了就废了,”玄空子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转身从丹炉边摸出两坛封了百年的丹酒,“当年在焚天古域,我们俩抢那株冰火两仪草,最后斗得双双掉进寒潭,连半片草叶都差点碎了,不也没什么事?几百年的交情,一株菩提算什么。”
提起焚天古域,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交手,那时候玄空子刚接任丹塔三巨头之位,为了救寿元将尽的丹塔太上长老,孤身闯进危机四伏的古域,在冰火崖边和云游至此的药尘撞了个正着。两个人为了那株能炼出九品续命丹的冰火两仪草,斗了整整两天两夜,紫金火和骨灵冷火撞在一起,把崖边的千年冰壁都炸出了无数裂痕,最后两个人力竭,一起掉进了崖底的寒潭里。爬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冰碴子,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忽然就同时笑出了声。
后来他们把那株冰火两仪草对半分了,玄空子用半株炼了续命丹,把太上长老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药尘用另外半株炼了一炉八品巅峰丹药,特意送到丹塔来,说算是“不打不相识的见面礼”。从那之后,圣丹城的丹塔就多了个常客,药尘每次云游路过,都会直接闯进核心丹室,拉着玄空子比丹术,两个人经常关在丹室里三天三夜不出来,比到最后满身丹灰,靠着丹炉边喝酒,天光大亮的时候才发现,整个丹塔的弟子都被他们的丹火波动吵得一夜没睡。
有一次玄空子为了炼制一枚能修复灵魂创伤的九品丹药,在丹室里闭关了整整七天七夜,灵魂之力几乎耗尽,丹药成的那一刻,他眼前一黑,直接往滚烫的丹炉边栽去。预想中被丹火灼伤的疼痛没有传来,他撞进了一个带着淡冷药香的怀抱里,药尘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过来,伸手稳稳捞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贴着他的后颈,把自己精纯的灵魂之力缓缓渡了过去。
“你不要命了?”药尘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冷意,骨灵冷火的寒气下意识漫出来,把旁边快要熄灭的丹火都冻得颤了颤,“不过是一枚修复灵魂的丹药,值得你把自己耗到灵魂溃散?你要是垮了,丹塔这群老骨头,谁来撑着?”
玄空子靠在他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看着药尘近在咫尺的眉眼,对方的眉头紧紧皱着,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玄空子忽然就笑了,伸手拍了拍药尘的手背:“我算准了你今天会来,你云游到附近,肯定会来丹塔找我,就算我真撑不住了,你也会接住我的。”
药尘被他这句话堵得一噎,看着他眼底狡黠的笑意,到了嘴边的训斥忽然就说不出口了。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打横把人抱起来往丹室外走,青衫扫过满地的药草碎屑:“几百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耍小聪明。下次再敢这么耗自己,我就把你丹塔里藏的那几十坛百年丹酒,全部偷去喂星陨阁的弟子。”
“你敢偷,我就敢追到星陨阁去,把你药园深处的异火幼苗全部挖出来炼丹药。”玄空子靠在他怀里,紫发蹭过药尘的手臂,软得像天边被夕阳染透的云。
这样的日子过了上百年,直到魂殿的阴影悄然笼罩中州。到处抓捕强大灵魂体的消息不断传来,丹塔的外围弟子开始莫名失踪,连星陨阁的边境据点都遭到了魂殿的突袭。药尘创立星陨阁的那天,玄空子特意带着丹塔的贺礼赶过去,站在星陨山的山门前,看着药尘亲手挂上“星陨阁”的牌匾。那天的风很大,吹得牌匾上的字迹猎猎作响,药尘转过身,看着站在不远处的玄空子,忽然开口:“玄空子,以后星陨阁和丹塔同气连枝,不管魂殿搞什么鬼,我们两个联手,总能护得住丹道的清净。”
玄空子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用紫金暖玉雕刻而成的丹塔令,塞进药尘手里。这是丹塔三巨头的专属信物,持此令者,可以调动丹塔所有的精锐力量,甚至能直接开启丹塔的护山大阵。“这枚令牌你拿着,”玄空子的指尖碰到药尘的掌心,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他耳尖泛红却还是接着说,“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拿着这枚令牌来丹塔,丹塔所有资源任你调用。魂殿虎视眈眈,你星陨阁刚建立根基不稳,有丹塔在背后撑着,没人敢轻易动你。”
药尘握着那枚温热的玉令,指腹摩挲着上面细腻的丹塔纹路,看着玄空子眼底认真的神色,忽然笑了,把令牌贴身收好:“行,那我就收下了。以后你丹塔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我药尘带着星陨阁所有弟子,第一个过来帮你扛。”
谁也没料到,后来那场背叛来得如此猝不及防。药尘的大弟子韩枫,为了夺取骨灵冷火和药尘的毕生丹术,暗中勾结魂殿,在药尘闭关冲击斗圣的关键时刻,从背后捅了他致命的一刀。当玄空子接到星陨阁的传讯符,疯了一样带着丹塔的强者赶过去的时候,只看到星陨山遍地狼藉,药尘的肉身已经被魂殿的噬魂毒火焚毁殆尽,只剩下一缕几乎透明的灵魂体,被韩枫封在漆黑的纳戒里,即将被魂殿的人带走。
玄空子当时怒极,紫发无风自动,紫金火从他体内喷涌而出,直接烧退了魂殿三个斗尊级别的强者,硬生生从包围圈里抢回了那枚装着药尘灵魂的纳戒。可等他打开纳戒的时候,药尘的灵魂已经虚弱得几乎要散掉,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玄空子抱着那缕轻飘飘的灵魂,指尖都在发抖,他把药尘带回丹塔最核心的养魂秘境,用丹塔珍藏了上万年的养魂神木,配上无数温魂的珍稀药材,整整守了四个月,才让药尘的灵魂勉强稳定下来。
药尘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玄空子坐在养魂神木床边,眼底满是红血丝,一向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紫发乱蓬蓬的,身上的丹袍沾了不少魂殿噬魂毒火留下的焦痕,完全没了平日里丹塔巨头的半分从容。“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药尘的声音很轻,灵魂体的虚影晃了晃,他想伸手碰一碰玄空子的脸,指尖却直接从对方的脸颊上穿了过去。
玄空子看着他几乎透明的指尖,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灵魂之力裹住药尘的指尖,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还说我?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药尘,你要是就这么散了,我就算拼着丹塔和魂殿全面开战,也要把韩枫挫骨扬灰,把魂殿的老巢掀个底朝天。”
“别冲动,”药尘笑了笑,虽然灵魂虚弱,却还是改不了那副淡然的性子,“韩枫现在拿着我的药鼎和半本丹经投靠了魂殿,还成了丹域风头正盛的丹皇,你现在动他,只会打草惊蛇,反而给丹塔招来灭顶之灾。我现在只是没了肉身,灵魂还在,不算全完。”
玄空子知道药尘心里比谁都疼,那是他亲手养大的弟子,最后却反过来咬了他一口。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取出一枚耗费五年时间炼出的九品九转温魂丹,送到药尘的灵魂边:“把这个吃了,能稳住你的灵魂。我已经派人在整个大陆上四处找能重塑肉身的天材地宝,等找齐了所有材料,我亲自给你炼一具最适合你的肉身,到时候你就能恢复以前的实力,甚至比以前更强。”
药尘不想连累玄空子,更不想把整个丹塔拖进和魂殿的死战里,在养魂秘境里待了八个月,灵魂稍微稳定之后,他就趁着玄空子去处理丹塔和魂殿外围势力冲突的空隙,悄悄离开了丹塔,只留下一张字条,说自己去大陆上游历,找重塑肉身的机缘,让玄空子不要派人找他。
玄空子回来看到那张字条的时候,气得直接把手里的传讯符捏成了粉末。他在丹塔里转了好几圈,想派出所有丹塔的精锐出去把药尘追回来,可最后还是停下了动作。他太了解药尘的性子了,对方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就算把人追回来,药尘也还是会走,反而会因为连累丹塔而心生愧疚。
从那之后,玄空子就再也没有见过药尘。他派人在整个中州四处打探药尘的消息,打探了几十年,只零星得到一些碎片的线索:听说他躲在加玛帝国的一个小家族里当老师,收了个叫萧炎的小弟子;听说那个小弟子天赋极高,小小年纪就成了炼药师,还得到了异火的线索。玄空子把这些消息都小心翼翼地收在自己的丹室暗格里,每次处理完丹塔的事务,就拿出来看一眼。他的紫发渐渐从深紫变成了通透的浅紫,丹术越来越精深,实力也突破到了半圣,可他心里始终空着一块,那个当年和他在冰火崖边斗丹火的人,始终没有再推开丹塔的大门。
再次得到药尘确切的消息,是丹会召开的前一年。线人冒死传来消息,说药尘被魂殿抓进了冥殿分殿,被锁魂链锁在魂火池边,日夜受着噬魂毒火的灼烧,灵魂已经快要撑不住了。玄空子看到消息的那一刻,直接一掌拍碎了面前的丹桌,最后还是被天雷子和玄衣联手拦了下来,劝他借着丹会的机会,先帮萧炎站稳脚跟,再联合星陨阁的势力一起救人。
玄空子点了头,从那天起就开始暗中布局。他在丹城周围布下无数丹火禁制,给萧炎送来了万年青灵藤,默许他进入藏经阁参悟魂手印,在丹会比试上悄悄渡出一缕紫金火帮他稳住即将崩溃的丹炉。当萧炎成功吞噬三千焱炎火,带着星陨阁的精锐杀进魂殿冥殿分殿,把虚弱的药尘救出来的时候,玄空子站在营地的风里,看着那道熟悉的青衫虚影,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药尘的灵魂上还留着锁魂链的深深伤痕,可当他抬起头看到玄空子,眼睛瞬间就亮了。“玄空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敢置信的颤抖。玄空子几步冲过去,用最温和的灵魂之力裹住他,指尖小心翼翼拂过他灵魂上的伤痕,声音哽咽:“我在,以后再也没人能伤害你了。”
后来玄空子亲自守着药尘,用收集了几百年的天材地宝,炼出了重塑肉身的丹药。当药尘从丹药的光晕里走出来,重新拥有实体的那一刻,他走过去紧紧抱住玄空子,白发和紫发在风里缠在一起。“玄空子,让你等了这么多年,对不起。”药尘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
“我不委屈,”玄空子回抱住他,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几百年我都等过来了,只要你能平安回来,等多久我都愿意。”
后来药尘把星陨阁的事务大多交给了萧炎,天天往丹塔跑。丹塔的弟子们总能看到,他们那位温润清冷的会长,身边跟着个白发青衫的星陨阁阁主,两个人一起在核心丹室里炼丹药,紫金火和骨灵冷火在丹炉里缠在一起,炼出的丹药药效总能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他们坐在摘星台的屋顶上喝酒看星星,药尘总爱调侃玄空子炼的丹药太规矩没有灵气,玄空子也不生气,笑着把刚温好的丹药塞进他嘴里。
春夜的丹室里,药尘拿着那株紫金菩提,忽然转头看向玄空子:“别浪费这株菩提了,我们今天联手炼一炉丹,就炼当年没炼成的那枚,能让灵魂同温的紫雪丹。”玄空子眼睛亮了起来,他点了点头,抬手点燃丹炉下的紫金火,药尘的骨灵冷火紧随其后,两道异火缠在一起,把整个丹室映成一片青紫交织的温柔光晕。
几百年的岁月流转,丹火明灭,紫焰与雪发相伴,他们从相遇的冰火崖边走到如今,终于能并肩站在同一座丹炉前,把几百年的牵挂与等待,都炼进这一炉温热的丹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