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梦断(虐文)

药老沉睡的第三年，萧炎终于把“焚诀”的第三道异火——三千焱炎火，稳稳地封进了体内。星陨阁的夜空被紫金色的火光撕开一道裂口，他落地时脚步虚浮，喉间漫上腥甜，却在抬头的瞬间，看见院门口立着一道绿裙身影。

是小医仙。

她比三年前在中州初见时清瘦了些，裙摆边缘沾着些微未散的毒雾，发间那支他当年在青山镇随手递过去的碧玉簪，仍安安稳稳地插着。她手里端着一碗熬好的清粥，瓷碗边缘温得恰到好处，像她永远能精准拿捏的分寸——不远，不近，在他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

“又强行催动火了？”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毒沼泽的芦苇，“你的经脉刚在三千焱炎火里受了灼烫，再这么耗，下次就算有异火，也未必能护住心脉。”

萧炎接过碗，指尖触到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指尖凉得惊人。这些年她为了压制体内的厄难毒体，几乎把所有能寻到的寒属性药材都炼进了自己的经脉里，连体温都永远比常人低上几分。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米香混着极淡的药草气，是她独有的味道，像当年在青山镇，他受伤躺在狼头佣兵团的地牢里，她偷偷塞给他的那枚蜜饯，甜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苦。

“没事。”他笑了笑，把空碗递回去，“等我把药老救醒，再陪你去毒沼泽深处走一趟，帮你把厄难毒体最后的隐患清了。”

小医仙捧着碗的手顿了顿，月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影。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时裙摆扫过石阶，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淡绿色痕迹——那是她无意识间散出的毒，连星陨阁里最耐毒的灵草，都在那点痕迹里微微蜷起了叶子。

萧炎看着她的背影，指尖在纳戒上摩挲了一下。他这些年攒了不少能压制毒体的宝物，从中州北域寻来的“寒魄灵玉”，从丹塔换得的“清毒莲台”，都被他妥帖收在纳戒最里面的格子里，连萧薰儿都没说过。他总觉得，欠小医仙的太多了。从青山镇那个连斗者都算不上的少年开始，她就陪着他闯魔兽山脉，闯塔戈尔大沙漠，闯中州的尸山血海，好几次他差点死在魂殿的手里，都是她以自身毒体为引，拼着经脉崩断的代价，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他也清楚，有些东西，他永远给不了。

星陨阁的日子像指尖的流沙，平静得几乎要磨平那些年的刀光剑影。萧炎偶尔会在后山的药田里看见小医仙，她蹲在地上，指尖轻点泥土，那些剧毒的“腐骨花”便顺着她的指尖抽芽，花瓣上凝着的露珠，连斗宗强者沾到都要烂掉半条胳膊。她看见他来，就会直起身，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她刚炼好的解毒丹，专门克制魂殿那些阴邪的毒。

“上次你去魂殿分殿带回来的那个弟子，体内的残毒清得差不多了。”她把瓷瓶递给他，发梢沾了一点泥土，“剩下的几味药，我已经种在药田的寒潭边，再过半个月就能收。”

萧炎接过瓷瓶，忽然看见她手腕上一道极深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的。他心里一紧，伸手就抓住她的手腕：“这是怎么回事？上次去救药老的分殿里受的伤？我不是给了你‘骨灵冷火’的火莲护住经脉吗？”

小医仙的手腕被他攥着，凉意在两人相触的地方慢慢漫开，她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上次为了帮你挡魂殿的‘噬魂针’，我把毒体逼到了极致，针上的魂气钻进经脉里，烧穿了一点皮肉，不碍事。厄难毒体的自愈能力强，再过些日子就看不见了。”

萧炎的指尖抚过那道疤痕，粗糙的触感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他想起那天在魂殿分殿，他被三名斗尊联手困住，眼看着那枚噬魂针就要刺进他的后心，是小医仙像一道绿色的闪电冲过来，硬生生用手腕接住了那根针。当时她吐出来的血都是墨绿色的，落在地上，把坚硬的石板都腐蚀出了一个坑。他那时候只顾着破开困局，连一句好好的问候都没来得及说，事后她却轻描淡写地说“不碍事”。

“以后别这么傻。”他的声音有点哑，“我现在有三千焱炎火，就算打不过，逃也逃得掉，你没必要拿自己挡。”

小医仙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他熟悉的愧疚、感激，却独独没有她盼了十几年的那种心意。她轻轻把手抽回来，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那点让她快要沉溺的距离，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发间的碧玉簪：“你是萧炎，是星陨阁的少阁主，是能带着我们对抗魂殿的人。你不能死。”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进萧炎的心底。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远处却传来萧薰儿的声音，她提着一篮刚摘的灵果，站在药田的入口处，笑着朝他挥手：“萧炎哥哥，古族送来的灵果，你尝尝，对你恢复灵力有好处。”

萧炎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小医仙，她已经把那道疤痕藏进了袖子里，脸上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温和的笑：“快去吧，薰儿姑娘等你很久了。药田里的药我看着，不会出问题。”

他看着她转身蹲回药田里，绿色的裙摆铺在泥土上，像一朵开在毒沼里的花，他攥了攥手里的瓷瓶，最终还是转身走向了萧薰儿。他没看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小医仙的指尖猛地收紧，掐断了身边一株刚开的腐骨花，墨绿色的汁液从她指缝里渗出来，滴进泥土里，连泥土都发出了轻微的“滋滋”声。

她其实刚才想说，我不是为了什么星陨阁，不是为了什么对抗魂殿，我只是不想你死。可她知道，这句话说出来，连他们现在这点平静的相处，都会被打破。她是厄难毒体，从出生起就被所有人当成灾星，她早就习惯了把心意藏在毒雾里，藏在那些熬了无数个夜晚炼好的丹药里，藏在每一次他遇险时，她冲上去的背影里。

药老醒的那天，整个星陨阁都在庆贺。焚诀的第四道异火——骨灵冷火，终于重新回到了药老的身边，萧炎的实力也借着这股力量，稳稳地踏入了斗尊巅峰。宴席上所有人都在敬酒，小医仙坐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果酒，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萧炎，他和萧薰儿站在一起，郎才女貌，连衣袂的颜色都像是天生相配。

她悄悄离了席，走到后山的悬崖边。崖风很大，吹得她的绿裙猎猎作响，她从袖袋里摸出那支碧玉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的纹路。这是当年在青山镇，萧炎刚从魔兽山脉回来，在集市上随手买的，说“你戴着好看”。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不怕她的毒，不把她当灾星的人。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吹风？”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医仙猛地回头，看见萧炎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件外袍，走过来披在她肩上。外袍上有他身上淡淡的异火气息，暖得能驱散她身上的寒意。

“宴席太吵了，出来透透气。”她把簪子重新插回发间，笑了笑，“药老醒了，你心里的石头也该落地了。接下来，是不是要准备去古族，接薰儿回来？”

萧炎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确实打算等这边的事安顿好，就亲自去古族，把萧薰儿接回星陨阁。可他看着小医仙被崖风吹得微微发白的脸，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等我从古族回来，就带你去毒沼泽的核心，那里有传说中的‘万毒之源’，能彻底净化你体内厄难毒体的戾气，以后你再也不用靠寒属性药材压制体温，再也不用怕毒体失控伤到别人。”

小医仙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暗夜里忽然亮起的星子，可下一秒，那点光又暗了下去。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点极淡的自嘲：“万毒之源哪里是那么容易找的，传说它藏在毒沼泽最深处的‘毒神遗迹’里，那里的毒连斗圣都能腐蚀掉。你没必要为了我，冒这么大的险。”

“我说过要帮你，就一定会做到。”萧炎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认真，“这些年，你为我做的太多了。我不能让你一辈子都活在毒体的阴影里。”

小医仙别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湿意。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这么认真地说要帮她摆脱厄难毒体。可她比谁都清楚，万毒之源根本不是什么净化毒体的宝物，它是厄难毒体的最终归宿——当毒体彻底吸收万毒之源，就会变成世间最恐怖的毒神，可代价是，所有的情感、记忆，都会被剧毒吞噬，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毒傀儡。

她没告诉萧炎这件事。她查了无数古籍，翻遍了中州所有关于毒神遗迹的记载，知道这是她唯一的路。她不想一辈子都做他身后那个需要他保护的人，她想在他对抗魂殿的路上，能成为他手里最锋利的刀，哪怕最后，她会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怪物。

萧炎去古族的前一天晚上，小医仙敲开了他的房门。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纳戒，递到他面前。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炼的所有解毒丹，还有专门针对魂殿斗尊的毒丹，你带去古族，万一遇到危险，能用上。”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还是凉的，“古族的人大多不喜欢外人，你自己小心，别和他们起正面冲突。薰儿姑娘在古族地位高，他们就算看在她的面子上，也不会太为难你。”

萧炎接过纳戒，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不仅是丹药，还有她十几年的心血。他想把自己攒的那些寒属性宝物拿出来给她，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等我回来。”

小医仙笑着点头，看着他把纳戒戴在手上，转身进了内室。她站在门口，直到灯光把他的影子完全遮住，才轻轻转身离开。她没告诉他，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三天后就会动身去毒沼泽，找毒神遗迹。她不想让他跟着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最后变成怪物的样子。

萧炎从古族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了萧薰儿，也带回来了古族的助力。可他刚踏进星陨阁的大门，就看见虎钳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脸色惨白：“阁主，不好了！小医仙姑娘留了一封信，人不见了！”

萧炎的心猛地一沉，一把夺过虎钳手里的信。信上是小医仙清秀的字迹，字里行间都带着点淡淡的药草香：

“萧炎，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毒沼泽了。你不用来找我，厄难毒体的事，我自己有办法解决。这些年谢谢你，在青山镇的时候，你是第一个不怕我的人。能陪着你走到现在，我已经很知足了。你要好好带着星陨阁走下去，好好和薰儿姑娘在一起，别让我担心。”

“蠢货！”萧炎的手猛地攥紧，信纸在他手里碎成了碎片。他怎么会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那些古籍里关于毒神遗迹的记载，他也看过！他甚至早就猜到，她可能打算用万毒之源来彻底掌控毒体，可他没想到她会一声不吭就走，连等他回来都不肯。

他几乎是立刻就召出了紫云翼，转身就要往毒沼泽的方向飞。萧薰儿拦住了他，她看着他急得发红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萧炎哥哥，我知道你担心她。可毒沼泽核心的毒，连斗圣进去都撑不过三个时辰，你现在去，太危险了。”

“危险我也要去！”萧炎的声音在发抖，“她陪我闯了那么多次鬼门关，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去那种地方送死！”

他甩开萧薰儿的手，身形一闪就消失在天际。风在他耳边呼啸，他想起魔兽山脉里，她穿着绿裙，笑着给他递水的样子；想起塔戈尔大沙漠里，她为了护着他，硬生生挡下美杜莎的攻击，吐着血说“我没事”的样子；想起这些年在星陨阁，她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只要他回头，就能看见她的样子。

他不能失去她。

等他赶到毒沼泽核心的时候，整个天空都被墨绿色的毒雾笼罩了。毒雾浓得连三千焱炎火的紫金色火光都照不透，脚下的沼泽冒着泡，随便溅起一滴，就能把他的玄衣腐蚀出一个洞。他一边用火莲驱散身边的毒雾，一边往遗迹的深处走，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在遗迹的最中心，看见了那个立在万毒之源旁边的绿色身影。

小医仙的头发已经变成了淡淡的墨绿色，周身的毒雾像有生命一样围着她转，她的皮肤下隐隐有绿色的纹路在游走，那是毒体即将彻底爆发的征兆。她看见他来，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解脱，又带着点心疼：“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别来找我吗？”

“你疯了！”萧炎冲到她面前，伸手就想去抓她的手腕，“万毒之源会吞噬你的神志，你吸收了它，就再也不是小医仙了！跟我回去，我们一起想办法，我找遍整个中州，也一定能找到别的办法压制你的毒体！”

小医仙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她的指尖已经开始泛出诡异的墨绿色，连声音里都带上了一点毒雾的空茫：“来不及了，萧炎。我已经把毒体引到了极致，现在停下来，我体内的毒就会立刻爆发，整个中州都会被我的毒雾覆盖，到时候会死无数人。”

她看着他急得发红的眼睛，眼底落下一滴泪。那滴泪落在地上，瞬间就把坚硬的岩石腐蚀出了一个小坑。“我从小就被人当成灾星，所有人都怕我，躲我。只有你，在青山镇的时候，愿意和我说话，愿意给我买那支碧玉簪。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愿望，就想能一直陪着你，帮你做点事。现在魂殿越来越强，你需要足够强的助力。我吸收了万毒之源，就能变成斗圣级别的毒神，以后再也没有人能伤你。”

“我不要什么毒神，我只要你好好的！”萧炎的声音在发抖，他召出骨灵冷火和三千焱炎火，两朵异火在他掌心里融合，形成一道带着紫金色寒光的火墙，想把她和万毒之源隔开，“你过来，我用异火帮你把毒体里的戾气逼出来，我们一定能成功！”

可他刚靠近，小医仙周身就开始散发着点点光芒。

“这，这是……”

“走啊，你走啊！没用的……”小医仙一把推开萧炎，蜷起身子，萧炎只好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