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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予砚月光

那天晚上苏砚在沈家庭院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久到栀子花的香气在夜风里淡了又浓、浓了又淡。

沈逾白没有催他回去,也没有再说别的话。她回书房继续处理文件,窗帘拉开着,灯光透过玻璃落进庭院,在石板地上铺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苏砚就坐在那片光斑旁边,背靠着那棵他亲手绑好支架的月季,仰头望着那扇亮着的窗。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翻墙回去的。

只记得回到苏家后院的那个瞬间,冷风扑面而来,黑暗像潮水一样将他裹住。同一个院子,同一道矮墙,同一个月亮——可墙这边和墙那边,像是两个世界。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对话框里,他打了一行字:“沈小姐,谢谢您。”

看了看,删掉。

又打:“逾白,今天谢谢你。”

盯着“逾白”两个字看了五秒钟,心跳快得像打鼓,还是删掉了。

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身把自己蜷成一团。

枕头底下,手机嗡嗡震了一下。

他猛地翻过身,抽出来一看——

沈逾白

“明天早上,三明治换口味了,金枪鱼的。”

沈逾白

苏砚盯着这条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那晚他睡得很好。

好到是这十九年来,最好的一晚。

第二天清晨,苏砚比平时更早到了沈家庭院。

石台上的保温袋里果然换成了金枪鱼三明治,旁边多了一杯热牛奶,便签上写着两个字:“喝完。”

苏砚乖乖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保温袋里,然后开始干活。

他今天干活格外卖力,不只是修剪枝叶、浇水松土,还把庭院里的落叶一片一片捡干净,把石台上的青苔仔细刮掉,连花盆的边沿都用湿布擦了一遍。

沈逾白下楼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蹲在地上擦花盆的少年。

她穿着运动服,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像是准备出门晨跑。看到苏砚的架势,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排被擦得锃亮的花盆。

沈逾白

“你在我这打工,是按小时算的,不是按拼命算的。”

沈逾白

苏砚抬起头,耳朵有点红

苏砚
苏砚

“我、我就是顺手。”

沈逾白看着他耳朵尖那抹红色,嘴角弯了弯,没戳穿他。

沈逾白

“走,跟我跑一圈。”

沈逾白

苏砚一愣

苏砚
苏砚

“啊?”

沈逾白

“晨跑。你不会?”

沈逾白

苏砚连忙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苏砚
苏砚

“会,会的”

其实他不会。在苏家,没有人会在乎他有没有锻炼身体的习惯。他每天的运动就是在后院里劈柴、搬东西、跑腿,跑步这种“奢侈”的事,他从来没试过。

但沈逾白说走,他就走。

两个人沿着景澜山庄内部的跑道慢跑。说是跑道,其实就是一条沿着人工湖修的步道,两旁种满了桂花树,花期还没到,只有满眼的绿。

沈逾白跑得不快,明显是在迁就他的速度。苏砚跟在她身侧,努力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跑了大概十分钟,苏砚的呼吸就开始乱了。

苏砚
苏砚

(苏砚气喘吁吁)“沈、沈小姐……您每天都跑吗?”

沈逾白

(沈逾白步伐稳定,气息平稳)“差不多。你呢?”

沈逾白

苏砚不好意思说从来不跑,含糊地“嗯”了一声。

沈逾白偏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放慢了一点。

沈逾白

“别忍着,喘就喘,没人笑话你。”

沈逾白

苏砚耳朵更红了,但确实憋不住了,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跑得很难看,姿势不对,节奏不对,哪里都不对,可他跟在沈逾白身后,看着她的马尾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要溢出来。

跑了大概二十分钟,沈逾白停下来,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

苏砚也跟着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沈逾白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沈逾白

“擦擦。”

沈逾白

苏砚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风吹过去。

湖面上起了薄雾,远处的山影影绰绰,偶尔有鸟叫声从林子里传出来。

沈逾白

“苏砚。”

沈逾白
苏砚
苏砚

“嗯?”

沈逾白

“你以前跑过步吗?”

沈逾白

苏砚犹豫了一下,摇头。

沈逾白

“那你跑得还不错。”

沈逾白

苏砚张了张嘴,想说这算什么不错,您明明一直在迁就我。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两个字。

苏砚
苏砚

“谢谢。”

沈逾白偏头看他

沈逾白

“谢什么?”。

沈逾白

苏砚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的运动鞋。这双鞋也是沈逾白让管家送来的,说是“干活方便”,尺码刚刚好,像是量过他的脚一样。

苏砚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的运动鞋。这双鞋也是沈逾白让管家送来的,说是“干活方便”,尺码刚刚好,像是量过他的脚一样。

苏砚
苏砚

“谢您的早餐。谢您昨晚帮我。谢您……”他顿了顿,声音小下去,“谢您对我这么好。”

沈逾白靠在椅背上,看着湖面上的雾气。

沈逾白

“苏砚,你有没有想过,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

沈逾白

苏砚手指蜷了蜷。

他没说话,但睫毛抖了一下。

沈逾白没有逼他回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沈逾白

“明天继续。先跑二十分钟,慢慢加。”

沈逾白

她迈步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她身后洒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

沈逾白

“对了,以后别叫我沈小姐。”

沈逾白
苏砚
苏砚

(苏砚愣住)“那叫什么?”

沈逾白

“逾白。”

沈逾白

她说这两个字的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苏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他整个人都晃了晃。

苏砚
苏砚

(苏砚声音发紧)“那、那怎么行……您是沈家——”

沈逾白

(沈逾白打断他)“苏砚。”

沈逾白
苏砚
苏砚

“嗯?”

沈逾白

“我让你叫,你就叫。”

沈逾白

她转身继续往前跑了,马尾在晨光里一甩一甩的。

苏砚坐在长椅上,攥着那张被她用过的纸巾盒——不对,是她递给他的那包纸巾——指节泛白,心跳如擂鼓。

湖面上的雾被风吹散了一点,露出更远的水面,波光粼粼的,像碎了一池的金子。

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了两个字。

逾白。

逾白。

逾白。

每一个音节都轻得像叹息,每一个音节都重得像誓言。

那天傍晚,苏砚回到苏家后院,发现气氛不对。

苏瑾站在院子中央,双手抱胸,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旁边站着两个佣人,表情都不太好看。

苏瑾
苏瑾

“苏砚,你过来。”

苏砚脚步顿了顿,走过去。

苏砚
苏砚

“哥。”

苏瑾
苏瑾

(苏瑾冷笑一声)“哥?你倒叫得顺口。”

他上下打量了苏砚一眼,目光落在他脚上那双新鞋上,嘴角抽了抽。

苏瑾
苏瑾

“听说姜家的婚事黄了。爸很生气。”

苏砚没说话。

苏瑾
苏瑾

“听说沈逾白替你出的头。你和沈逾白什么关系?”

苏砚
苏砚

“……邻居。”

苏瑾
苏瑾

“邻居?苏砚,你当我傻?”

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花盆,陶盆碎裂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碎片溅到苏砚的小腿上,划出一道血痕。

苏瑾
苏瑾

(苏瑾声音压得很低)“我警告你,别在外面搞什么幺蛾子。沈逾白那种人,不是你攀得起的。你要是敢给苏家丢人,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苏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新鞋上沾了一点泥土,他下意识想弯腰擦掉,手指动了动,又忍住了。

苏砚
苏砚

(苏砚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苏瑾还想再说什么,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变,瞪了苏砚一眼,转身走了。

苏砚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捡碎陶片。

碎片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渗出来,滴在泥土里。他把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咸腥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面不改色,继续捡。

捡到一半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消息。

沈逾白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的?”

沈逾白

苏砚蹲在碎陶片中间,手指还在往外渗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看着那条消息,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嘴角却弯了起来。

他单手打字,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发出去四个字。

苏砚
苏砚

“您定就好。”

对面秒回。

沈逾白

“好。”

沈逾白

苏砚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继续捡碎片。

夕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矮墙那边,灯亮着。

矮墙这边,蹲着一个捡碎片的少年,手指在流血,嘴角在笑。

作者大大
作者大大

希望读者喜欢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