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苏砚在沈家庭院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久到栀子花的香气在夜风里淡了又浓、浓了又淡。
沈逾白没有催他回去,也没有再说别的话。她回书房继续处理文件,窗帘拉开着,灯光透过玻璃落进庭院,在石板地上铺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苏砚就坐在那片光斑旁边,背靠着那棵他亲手绑好支架的月季,仰头望着那扇亮着的窗。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翻墙回去的。
只记得回到苏家后院的那个瞬间,冷风扑面而来,黑暗像潮水一样将他裹住。同一个院子,同一道矮墙,同一个月亮——可墙这边和墙那边,像是两个世界。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对话框里,他打了一行字:“沈小姐,谢谢您。”
看了看,删掉。
又打:“逾白,今天谢谢你。”
盯着“逾白”两个字看了五秒钟,心跳快得像打鼓,还是删掉了。
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身把自己蜷成一团。
枕头底下,手机嗡嗡震了一下。
他猛地翻过身,抽出来一看——
“明天早上,三明治换口味了,金枪鱼的。”

苏砚盯着这条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那晚他睡得很好。
好到是这十九年来,最好的一晚。
第二天清晨,苏砚比平时更早到了沈家庭院。
石台上的保温袋里果然换成了金枪鱼三明治,旁边多了一杯热牛奶,便签上写着两个字:“喝完。”
苏砚乖乖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保温袋里,然后开始干活。
他今天干活格外卖力,不只是修剪枝叶、浇水松土,还把庭院里的落叶一片一片捡干净,把石台上的青苔仔细刮掉,连花盆的边沿都用湿布擦了一遍。
沈逾白下楼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蹲在地上擦花盆的少年。
她穿着运动服,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像是准备出门晨跑。看到苏砚的架势,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排被擦得锃亮的花盆。
“你在我这打工,是按小时算的,不是按拼命算的。”

苏砚抬起头,耳朵有点红

“我、我就是顺手。”
沈逾白看着他耳朵尖那抹红色,嘴角弯了弯,没戳穿他。
“走,跟我跑一圈。”

苏砚一愣

“啊?”
“晨跑。你不会?”

苏砚连忙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会,会的”
其实他不会。在苏家,没有人会在乎他有没有锻炼身体的习惯。他每天的运动就是在后院里劈柴、搬东西、跑腿,跑步这种“奢侈”的事,他从来没试过。
但沈逾白说走,他就走。
两个人沿着景澜山庄内部的跑道慢跑。说是跑道,其实就是一条沿着人工湖修的步道,两旁种满了桂花树,花期还没到,只有满眼的绿。
沈逾白跑得不快,明显是在迁就他的速度。苏砚跟在她身侧,努力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跑了大概十分钟,苏砚的呼吸就开始乱了。

(苏砚气喘吁吁)“沈、沈小姐……您每天都跑吗?”
(沈逾白步伐稳定,气息平稳)“差不多。你呢?”

苏砚不好意思说从来不跑,含糊地“嗯”了一声。
沈逾白偏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放慢了一点。
“别忍着,喘就喘,没人笑话你。”

苏砚耳朵更红了,但确实憋不住了,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跑得很难看,姿势不对,节奏不对,哪里都不对,可他跟在沈逾白身后,看着她的马尾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要溢出来。
跑了大概二十分钟,沈逾白停下来,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
苏砚也跟着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沈逾白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擦擦。”

苏砚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风吹过去。
湖面上起了薄雾,远处的山影影绰绰,偶尔有鸟叫声从林子里传出来。
“苏砚。”


“嗯?”
“你以前跑过步吗?”

苏砚犹豫了一下,摇头。
“那你跑得还不错。”

苏砚张了张嘴,想说这算什么不错,您明明一直在迁就我。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两个字。

“谢谢。”
沈逾白偏头看他
“谢什么?”。

苏砚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的运动鞋。这双鞋也是沈逾白让管家送来的,说是“干活方便”,尺码刚刚好,像是量过他的脚一样。
苏砚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的运动鞋。这双鞋也是沈逾白让管家送来的,说是“干活方便”,尺码刚刚好,像是量过他的脚一样。

“谢您的早餐。谢您昨晚帮我。谢您……”他顿了顿,声音小下去,“谢您对我这么好。”
沈逾白靠在椅背上,看着湖面上的雾气。
“苏砚,你有没有想过,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

苏砚手指蜷了蜷。
他没说话,但睫毛抖了一下。
沈逾白没有逼他回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继续。先跑二十分钟,慢慢加。”

她迈步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她身后洒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
“对了,以后别叫我沈小姐。”


(苏砚愣住)“那叫什么?”
“逾白。”

她说这两个字的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苏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他整个人都晃了晃。

(苏砚声音发紧)“那、那怎么行……您是沈家——”
(沈逾白打断他)“苏砚。”


“嗯?”
“我让你叫,你就叫。”

她转身继续往前跑了,马尾在晨光里一甩一甩的。
苏砚坐在长椅上,攥着那张被她用过的纸巾盒——不对,是她递给他的那包纸巾——指节泛白,心跳如擂鼓。
湖面上的雾被风吹散了一点,露出更远的水面,波光粼粼的,像碎了一池的金子。
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了两个字。
逾白。
逾白。
逾白。
每一个音节都轻得像叹息,每一个音节都重得像誓言。
那天傍晚,苏砚回到苏家后院,发现气氛不对。
苏瑾站在院子中央,双手抱胸,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旁边站着两个佣人,表情都不太好看。

“苏砚,你过来。”
苏砚脚步顿了顿,走过去。

“哥。”

(苏瑾冷笑一声)“哥?你倒叫得顺口。”
他上下打量了苏砚一眼,目光落在他脚上那双新鞋上,嘴角抽了抽。

“听说姜家的婚事黄了。爸很生气。”
苏砚没说话。

“听说沈逾白替你出的头。你和沈逾白什么关系?”

“……邻居。”

“邻居?苏砚,你当我傻?”
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花盆,陶盆碎裂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碎片溅到苏砚的小腿上,划出一道血痕。

(苏瑾声音压得很低)“我警告你,别在外面搞什么幺蛾子。沈逾白那种人,不是你攀得起的。你要是敢给苏家丢人,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苏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新鞋上沾了一点泥土,他下意识想弯腰擦掉,手指动了动,又忍住了。

(苏砚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苏瑾还想再说什么,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变,瞪了苏砚一眼,转身走了。
苏砚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捡碎陶片。
碎片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渗出来,滴在泥土里。他把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咸腥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面不改色,继续捡。
捡到一半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消息。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的?”

苏砚蹲在碎陶片中间,手指还在往外渗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看着那条消息,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嘴角却弯了起来。
他单手打字,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发出去四个字。

“您定就好。”
对面秒回。
“好。”

苏砚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继续捡碎片。
夕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矮墙那边,灯亮着。
矮墙这边,蹲着一个捡碎片的少年,手指在流血,嘴角在笑。

希望读者喜欢这本书!